林子很深。
不是那种幽静深邃的美，而是潮湿、腐朽、不见天日的深。树木的枝桠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软绵绵的下陷感。
沈烬抱着伊蘅芜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苔藓覆盖，要不是沈烬对藏身之处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很黑，但有股干燥的泥土味。沈烬把伊蘅芜放在最里面的角落，用最后一点灵力点燃了一小堆枯枝，火光微弱，但至少驱散了部分黑暗。
伊蘅芜还在昏迷。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刚才在树林里，她消耗了太多混沌灵力来压制沈烬体内的戾气，本就受损的神识再次透支。
沈烬蹲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微弱，但还在跳动。
她松了口气，靠着洞壁坐下，闭上眼睛调息。
但一闭眼，就听见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从识海深处传来的，那些烬余剑历代剑主的残念，在吞噬了两个金丹修士后，变得更活跃了。
“杀得好……就该这样……”“力量……再多一点……把他们都吃掉……”“那个老太婆……她看穿你了……去杀了她……”
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只蚂蚁在脑子里爬。
沈烬猛地睁开眼，额头渗出冷汗。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处的暗红纹路又浮现出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深，像活的藤蔓一样向手腕蔓延。
戾气在侵蚀她。
每用一次，侵蚀就深一分。而刚才在渔村，她不仅用了，还吞噬了两个活人。
那不是正常的修炼，是邪道。
“我知道。”她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我没得选。”
残念发出嗤笑声，但没有再说话。
沈烬从怀中取出海婆婆给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鱼干和馍，已经凉透了。她掰了一小块馍，放进嘴里慢慢嚼。
很干，很难咽。
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现在这具身体需要能量，哪怕是最粗劣的食物。
吃完一块馍，她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林子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但沈烬能感觉到，这雾气不寻常，里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天然的迷阵。
也好。
有迷阵，追兵就更难找到这里。
她回到洞里，坐在火堆旁，开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清点家底。
从储物袋里倒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下就看到了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冰魄果。
沈烬拿起冰魄果，放在掌心。
果子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寒气，里面隐约有冰蓝色的流光游动。能大幅度提升冰属性修士的修为，或者作为疗伤圣药，吊住濒死之人的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昏迷的伊蘅芜。
如果现在给伊蘅芜服下冰魄果，配合她的混沌灵根，或许能修复部分神识损伤，甚至让修为更进一步。
但……
沈烬低头看向自己丹田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团混乱的戾气。剑丹碎了，她的修为跌回了筑基期，甚至比筑基期还不如，因为经脉乱七八糟，灵力运行滞涩。
如果她服下冰魄果，借其中的寒属性龙元，或许能重新凝聚一颗冰属性剑丹。虽然比不上原来的水火剑丹，但至少能恢复部分实力。
有了实力，才能保护伊蘅芜。
有了实力，才能杀回青云宗，讨一个公道。
沈烬握紧了冰魄果。
果子冰凉刺骨，寒气顺着掌心往经脉里钻，让她混乱的灵力都平复了几分。
这是诱惑。
力量的诱惑。
她几乎能想象出服下冰魄果后的情景，龙元入体，戾气被压制，破碎的经脉被修复，一颗全新的、更强大的剑丹在丹田中凝聚……
然后呢？
然后她会变得更强，更能保护伊蘅芜。但代价是……她可能会离人更远。
烬余剑的历代剑主，最后都成了什么样子？
初代剑主屠戮万族，以身祭剑，成了剑中永世不得超生的残魂。
第二代剑主杀妻证道，最终在雷劫中灰飞烟灭。
第三代剑主……
那些残念里，藏着太多疯狂、血腥、扭曲的记忆。每吞噬一点戾气，她就离那些记忆更近一步。
如果再服下冰魄果，用龙元强行凝聚剑丹，她会不会彻底变成那些残念想要的样子，一个只知道杀戮、吞噬、追求力量的怪物？
沈烬盯着果子看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枯枝烧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还在微微发着光。
最终，她松开手。
冰魄果滚落在她膝上，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她没吃。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尝到力量的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怕自己变成怪物后，第一个伤害的，就是此刻躺在身边、毫无防备的伊蘅芜。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沈烬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曾经的自己可不会这么别扭。
声音闷闷的，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伊蘅芜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
她睁开眼时，洞里的火堆已经重新点燃了。沈烬背对着她坐在火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烬……”她轻声唤道。
沈烬身体一僵，立刻转过身来。火光映着她的脸，眼底的疲惫和血丝清晰可见，但看到伊蘅芜醒来，她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但还好。”伊蘅芜想坐起来，被沈烬按住。
“别动，再躺会儿。”沈烬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伊蘅芜小口喝着水，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烬脸上。她看到沈烬左脸那道淡红的剑痕纹路，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还看到……她握着水囊的手，虎口处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
“你的手……”伊蘅芜轻声说。
沈烬立刻缩回手，用袖子遮住：“没事，沾了点灰。”
她在说谎。
伊蘅芜知道。混沌灵根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她能感觉到沈烬体内那股暴戾的、混乱的气息，比之前更强了。
但她没戳穿。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沈烬的手腕。
“给我看看。”她说。
沈烬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虎口处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某种诡异的刺青。纹路深处，隐约有黑色的细线在蠕动，那是戾气具象化的表现。
“疼吗？”伊蘅芜问。
沈烬摇头。
伊蘅芜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混沌灵力从她指尖溢出，温柔地包裹住那些暴戾的气息，像用最柔软的布擦拭一把生锈的刀。
“以后……别再用那种力量了。”她低声说，“我能感觉到……它在吃掉你。”
沈烬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喉咙发紧。
“如果不用……我们活不下去。”她说得很轻，但很现实，“追兵不会停，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就一起想办法。”伊蘅芜握紧她的手，“总会有办法的。就像之前……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不也活下来了吗？”
沈烬沉默了，那时候多难啊。
比现在难多了，或许吧。
“嗯。”她最终点头，“一起想办法。”
伊蘅芜笑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破开乌云的阳光。
她忽然看见沈烬膝上的冰魄果。
“这是……”
“寒霁龙君给的。”沈烬拿起果子，“能疗伤，也能提升修为。我在想……要不要给你用。”
“给我？”伊蘅芜摇头，“你用吧。你伤得比我重。”
“但你神识受损——”
“我能慢慢养。”伊蘅芜打断她，“但你不一样。你需要力量……我们都需要你有力气。”
她说得很直白，也很诚恳。
沈烬看着手里的果子，又看看伊蘅芜，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她说，“还没到绝路。”
她把冰魄果重新收好，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林子里起了更浓的雾。远处隐约有鸟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沈烬回到火堆旁，“明天……得想办法弄点吃的。”
她们带的干粮只够吃两天。
伊蘅芜点点头，往火堆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烬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靠着洞壁，看着跳跃的火光。洞外是未知的危险，洞内是暂时的安宁。
“沈烬。”伊蘅芜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伊蘅芜问过很多次。在寒潭谷底问过，在青云宗问过，在龙宫也问过。
沈烬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但这次，她想了很久。
“我想……”她声音很轻，“找个安静的地方，种一片蘅芜花。”
伊蘅芜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你叫蘅芜。”沈烬转头看她，“蘅芜花……我查过，是一种很不起眼的小野花。但生命力很强，能在石头缝里生长，开出淡紫色的花。”
她顿了顿：“像你。”
伊蘅芜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沈烬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别哭。”她说，“等花开了……我摘给你。”
伊蘅芜没说话，只是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沈烬的衣襟。
火堆噼啪作响。
洞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洞口完全遮蔽。从外面看，这个山洞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迷雾里。
而洞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互相依偎着，像两只在暴风雨里找到避风处的小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