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雾，浓得化不开。
沈烬在天亮前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每闭上眼睛，那些剑主残念就会在识海里窃窃私语。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拨开洞口的藤蔓。
外面白茫茫一片，连五步外的树都看不清。雾气湿冷，粘在皮肤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但沈烬能感觉到，这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
是某种……依附雾气存在的灵体。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数量很多，像水里的浮游生物，随着雾气缓缓流淌。
“是雾灵。”伊蘅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醒了，扶着洞壁站起来，“我在青云宗的《奇物志》里读过……有些古战场或者灵气浓郁的地方，会自然滋生出这种低等灵体。它们无害，但会干扰神识感知。”
难怪。
沈烬试着将神识向外延伸，果然，在雾中只能探出不到十丈，再远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雾灵干扰，像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倒是个天然的屏障。”她说，“追兵用神识搜索，在这里也会大打折扣。”
伊蘅芜走到她身边，也向外看去。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明显。
“我们今天要离开这里吗？”
“再待一天。”沈烬说，“你的伤需要静养。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而且她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昨晚调息时，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那些吞噬来的能量，正在她破碎的丹田里自发重组。
不是重新凝聚剑丹，而是形成了一种更诡异的结构：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晶体颗粒，悬浮在丹田中，像一片燃烧的星云。
每个晶体颗粒里，都封印着一缕戾气，和一丝属于那两个死者的记忆碎片。
她能看见刀疤脸第一次杀人的颤抖，能听见瘦高个小时候被师父责罚的哭声，甚至能尝到矮胖修士最爱吃的那家包子铺的味道。
这不是修炼。
这是……缝合。
把别人的记忆、情感、修为，强行缝合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烬？”伊蘅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烬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去找点吃的。”她说，“你留在洞里，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
“不行。”沈烬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强硬，“你伤没好，外面雾气又大，万一走散了……”
她没说完，但伊蘅芜听懂了。
万一走散了，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你小心。”伊蘅芜最终说。
沈烬点点头，转身没入浓雾中。
雾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不仅仅是视线受阻，就连方向感都在快速丧失。沈烬每走十步，就要在树上刻一道标记，否则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没走太远，只在山洞周围百丈范围内搜索。
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丛野莓。果子小而酸涩，但至少能吃。她还发现了几株止血草和一些能食用的蘑菇，都小心地采下来。
就在她准备返回时，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叶上滑行。
沈烬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
雾气中，一道细长的黑影缓缓游过。那是一条蛇，但绝对不是普通的蛇。
它通体漆黑，鳞片在雾中泛着幽绿的光，头顶有两个微小的凸起，像未成形的角。
妖蛇。
而且是有修为的妖蛇，至少相当于人类的筑基期。
沈烬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妖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动作，昂起头，吐出猩红的信子。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盯着沈烬藏身的方向。
逃？
以她现在的状态，不一定能跑得过一条筑基期的妖蛇。而且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战？
剑丹碎了，烬余剑沉寂，她能动用的……只有那些不该动用的力量。
妖蛇开始向她游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从容。它身上的鳞片摩擦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雾林中格外刺耳。
沈烬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拔刀，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丹田里，那些暗红色的晶体颗粒开始震动。一缕缕黑红色的戾气顺着破碎的经脉涌出，在她掌心凝聚、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妖蛇停住了。
它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迟疑，动物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看起来虚弱的人类，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
不是强大，而是……污秽。
像腐烂了千百年的尸体，像深不见底的泥沼，像一切生命终将回归的、最原始的死。
妖蛇开始后退。
但已经晚了。
沈烬掌心的戾气漩涡骤然扩张，化作一只漆黑的、半透明的手，闪电般抓向妖蛇。
妖蛇想逃，但那只手的速度太快了。它被扼住七寸，整个身体被提到半空，疯狂扭动、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沈烬走过去，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蛇眼。
“抱歉。”她轻声说，“我需要……活下去。”
漆黑的手开始收紧。
妖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它的血肉、修为、甚至那点微弱的灵智，都被戾气强行抽离，化作精纯的能量，涌入沈烬体内。
这一次，沈烬清楚地感觉到了整个过程。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进食，贪婪地、饥渴地吞噬着一切。那些暗红色的晶体颗粒在欢呼，在雀跃，像得到了久违的养料。
而她自己……
她感觉到力量在恢复。断裂的经脉被新涌入的能量强行接续，虽然接得乱七八糟，但至少能勉强运转灵力了。
她的修为从筑基初期，一路攀升到筑基中期、后期……最后停在了筑基大圆满。
离重新结丹，只差一线。
代价是，那条妖蛇消失了。连骨头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张干瘪的蛇皮，软趴趴地落在地上。
还有……她虎口处的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她能感觉到，每吞噬一次，这些纹路就会深一分，蔓延一寸。到最后，它们会不会覆盖全身？
会不会把她彻底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沈烬！”
伊蘅芜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焦急。
沈烬猛地回过神，迅速用袖子遮住手臂。她捡起地上的蛇皮和采到的食物，转身往回走。
雾气分开，伊蘅芜出现在不远处。她脸色苍白，扶着树，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
“我听见动静……”她喘息着，“你没事吧？”
“没事。”沈烬走过去扶住她，“遇到条蛇，已经解决了。”
伊蘅芜看着她手里的蛇皮，又看看她：“你的气息……变强了？”
“嗯。”沈烬没有否认，“那条蛇有点修为，我……吸收了。”
她说得很含糊，但伊蘅芜听懂了。
混沌灵根对能量变化最敏感，她能感觉到沈烬体内那股暴戾的气息又浓厚了几分，像刚熄灭的火堆又被泼了油，随时可能重新燃起。
“回去吧。”沈烬说，“雾越来越大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路上，伊蘅芜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山洞时，她才轻声开口：
“沈烬，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控制不住那些力量了，记得告诉我。”
沈烬脚步一顿。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伊蘅芜转头看她，眼睛在雾中清澈得像两颗琉璃，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坚定：“如果你要坠入深渊，我就拉住你。如果你拉不住……我就陪你一起跳下去。”
沈烬看着她，许久，也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戾气的、扭曲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好。”她说，“如果真有那天……你记得拉住我。”
回到山洞后，沈烬开始处理那些食物。
野莓和蘑菇可以生吃，止血草捣碎了敷在伊蘅芜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至于那条蛇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来了。
妖蛇的皮坚韧，可以用来制作简单的护具或者符纸。虽然她现在画不了符，但留着总有用的。
“明天我们得离开这里。”沈烬一边生火一边说，“这片林子太大，又都是雾，容易迷路。我怀疑……这雾是某种天然大阵的一部分。”
“阵？”伊蘅芜接过她递来的野莓，“你是说……这里可能曾经是古战场？”
“或者是什么宗门遗址。”沈烬点头，“雾灵、天然迷阵、还有那条妖蛇……这些都不是普通山林该有的东西。”
她想起在青云宗藏书阁看过的一些记载。上古时期，东海沿岸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参战的有人族、妖族、甚至还有龙族。
战后，那片战场被遗弃，久而久之形成了各种诡异的地貌和生态。
如果这里真的是古战场遗址，那危险程度会比想象中高得多，但机遇也可能更多。
上古战场里，往往埋藏着失传的功法、破损的法宝、或者……能让人快速恢复实力的天材地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烬丹田里的戾气就躁动了一下。
像是在催促：去找，去抢，去吞噬。把一切能变强的机会都抓在手里。
沈烬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冲动。
“明天天亮就走。”她说，“往东。东海边应该有渔村或者小镇，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作打算。”
伊蘅芜点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简单吃过东西后，沈烬让伊蘅芜先休息，自己守在洞口。
夜色渐深，雾气反而淡了一些。月光勉强透过树梢洒下来，在林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烬靠在洞壁上，看着那些光影，她脑子很乱。
“我不会变成怪物。”沈烬低声对自己说，“至少……在她面前不会。”
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祈求。
但丹田里那些暗红色的晶体，在月光照不到的深处，正缓缓旋转，发出微弱的、贪婪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