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清晨,雾散了。
不是渐渐淡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除。前一秒还是白茫茫一片,下一秒阳光就洒了进来,整片林子亮得刺眼。
沈烬站在洞口,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一夜未眠,她眼底的血丝更重了。昨晚那些剑主残念异常活跃,在她识海里上演着一场场血腥的杀戮幻象。
她差点就控制不住,险些拔剑,虽然剑已不在手边,但她真的有那么一瞬,想用那些戾气把整个山洞都撕碎。
是伊蘅芜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声,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今天是个好天气。”伊蘅芜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掩盖不住。
沈烬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沈烬走在前面,用那柄短刀开路,斩断挡路的荆棘和藤蔓。
林子比想象中大。
她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依然看不到尽头。树木开始变化,从普通的阔叶林变成了古老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树根裸露在地表,盘曲如龙。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上升。
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浓郁,而是混杂的、带着血腥味的灵气。像一片被血液浸透千年的土地,虽然草木依旧生长,但骨子里透着不祥。
“小心。”沈烬停下脚步,拦住身后的伊蘅芜。
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骨头。
人类的骨头。
一具完整的骨架,半埋在落叶里。肋骨断了三根,头骨上有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击贯穿。
更诡异的是,那些骨头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不是月光,而是骨头上自然散发的灵光。这是金丹期以上修士的遗骸,死后骨骼依然蕴含着灵力。
“至少死了三百年。”伊蘅芜蹲下身细看,“骨头上的灵力还没散尽……生前至少是金丹后期。”
沈烬环顾四周。
不止这一具。
左前方的大树根下,斜靠着一具骷髅,手骨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右后方的灌木丛里,半掩着一具残骸,盆骨以下都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断。
这里……是个坟场。
“继续走。”沈烬拉起伊蘅芜,“别碰这些骨头。”
两人加快脚步,试图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但越往前走,骸骨越多。从零星几具,到成群出现。
有的骨架完整,有的支离破碎,还有的……只剩下几根骨头,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有些骨头旁边,还散落着残缺的法器碎片。
一把断剑,剑身锈蚀得只剩下铁渣。
半块玉佩,刻着模糊的宗门印记。
还有一件破损的软甲,虽然烂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曾经是件上品法宝。
沈烬没有去捡。
她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些不是无主之物。每一具骸骨、每一件残器,都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怨念。
那些怨念在空气中飘荡,像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者。
“沈烬……”伊蘅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真实的声音。
是那些怨念,在试图侵入她的识海。混沌灵根对这类负面能量极其敏感,此刻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整个坟场的怨气。
沈烬立刻握住她的手,将一缕微弱的灵力渡过去:“守住心神,别让它们进来。”
她自己的状态也很糟。
丹田里那些暗红晶体在怨气中兴奋地颤抖,像是饿狼闻到了肉香。它们渴望着吞噬这些怨念,渴望着变得更强大。
沈烬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保持清醒。
就在两人艰难前行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喵~”
很轻,很软,像小猫在撒娇。
但这片死寂的坟场里,突然出现猫叫,比任何鬼哭都更诡异。
沈烬猛地抬头。
前方二十步外,一棵巨大的枯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少女。
银白长发,发梢渐变淡青。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猫耳,耳尖各有一簇雪色绒毛。
她撑着一柄青白色的油纸伞,伞面绘着四季流转的图案,伞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竹青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琥珀金,右眼冰晶蓝,此刻正眯成月牙,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两位姑娘,”她歪了歪头,猫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迷路啦?”
沈烬握紧了短刀。
这个人……不,这个生物,出现的太诡异了。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沈烬根本感觉不到那里有个人。
就像……她本身就是这片林子的影子,是阳光下的一个幻觉。
“你是谁?”沈烬问,声音绷得很紧。
“我呀?”少女转了转手中的伞,伞缘飘落几点细雪,“我是这儿的……嗯,临时住户?或者说,看店的?”
她说着,侧身让开半步。
沈烬这才看见,那棵枯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开了一扇门。
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幻术。那是一扇真实的、古色古香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爪子形的木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浮世妙妙屋。”
门内透出温暖的光,还有隐约的茶香飘出来。
与周围阴森的坟场格格不入。
“浮世妙妙屋……”伊蘅芜忽然低声说,“传说中那个会随机出现在任何地方的神秘店铺。店主是只千年玄猫,人称狸仙妙妙。”
“哎呀,被认出来啦?”妙妙笑得更开心了,琥珀金的眼睛弯成了缝,“那更好办了。两位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这些骨头架子看着怪吓人的,我请你们喝茶呀~”
她说得轻松随意,像是在邀请邻居串门。
但沈烬没有放松警惕。
“我们没钱。”她说。
“钱?”妙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这儿不看钱呀。交易只用有趣的东西或珍贵的情感,或者……未来的承诺。”
她撑伞向前走了两步,赤足踩在落叶上,脚踝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且,”她停在沈烬面前三步远,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剑修,“你身体里那些小东西,好像很想吃外面的怨气呢~再不进来,我怕它们忍不住跑出来,到时候可就麻烦啦。”
沈烬心头一震。
她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一语道破。
“你……”
“我?”妙妙眨了眨那双异色瞳,“我就是只爱管闲事的猫而已。怎么样,进不进来?我数到三哦,三——”
她开始数数,语气轻快得像在玩游戏。
“二——”
沈烬看向伊蘅芜。后者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信任。
“一——”
“进。”沈烬说。
“聪明~”妙妙转身,推开了那扇木门,“请吧,两位贵客。”
门内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阴森的坟场,门内是温暖雅致的茶室。
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至少有三间房的大小。左侧是整面墙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晶莹的泪滴瓶、发光的种子罐、还有几枚颜色各异的锦囊。右侧是一张矮茶几,周围放着几个蒲团。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雪中竹影,意境清幽。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最神奇的是,一进门,沈烬就感觉到丹田里那些躁动的戾气安静了下来,被某种柔和的力量包裹、安抚,暂时陷入了沉睡。
“坐呀。”妙妙已经在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下,手中的伞随意靠在墙边,“要喝什么茶?我有忘忧雪茶,疗心梅茶,还有醒神竹茶——推荐最后一个,对神魂损伤有好处哦。”
她说话时,那条蓬松的银灰色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卷成一个悠闲的问号形状。
沈烬和伊蘅芜在对面坐下。
妙妙也不急着问话,先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不像个猫妖,倒像个隐居多年的茶道高人。三杯茶沏好,推到两人面前。
茶水清澈,飘着几片嫩绿的竹叶,香气清冽。
“喝吧,没毒。”妙妙自己先抿了一口,“我要是想害你们,不用这么麻烦。”
沈烬端起茶杯,迟疑片刻,还是喝了。
茶水入喉,一股清凉的灵气直冲识海。那些被怨气侵扰的眩晕感瞬间消退,连破碎的神识都感觉稳固了几分。
是真的好茶。
“谢谢。”伊蘅芜轻声说。
“不客气~”妙妙托着腮,猫耳朵动了动,“那么,两位姑娘,想交易点什么?情报?疗伤?还是……解决你身体里那些麻烦的小东西?”
她看向沈烬,异色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能解决?”沈烬问。
“能呀。”妙妙点头,“但不免费。我这儿的规矩是,等价交换。你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妙妙说完,喝了口茶,等着沈烬的反应。
“……有办法剥离吗?”沈烬低声问。
“办法?”妙妙歪了歪头,“剥离那些东西的办法?没有哦~”
她说得干脆利落,让沈烬心头一沉。
“但是呢,”妙妙话锋一转,尾巴轻轻摆动,“抑制的东西,倒是有一点。”
沈烬握紧了茶杯。
“烬余剑的历代剑主残念,就像附骨之疽。”妙妙竖起一根手指,“它们和你已经长在一起了。强行剥离,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这不是病,是……嗯,诅咒或者说契约。”
她看着沈烬的眼睛:“你握住那把剑的时候,就和历代所有剑主的仇恨、执念、戾气签订了契约。剑丹没碎时,你还能用修为压制。现在剑丹碎了……”
妙妙摊摊手:“契约失去了平衡,它们自然要反客为主。”
“抑制的东西是什么?”沈烬问。
“这个嘛~”妙妙从腰间一个青色锦囊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冰蓝色晶石。晶石剔透,内部封着一片六角雪花,正缓缓旋转,“静心雪魄,能暂时冻结那些残念的活动。一颗,大概能让你清净三个月。”
她把晶石放在茶几上。
“代价是,这三个月里,你不能动用任何与烬余剑相关的力量,包括你刚刚学会的那种吞噬。一旦动用,雪魄就会碎裂,那些残念会变本加厉地反扑。”
沈烬盯着那枚晶石。
三个月清净……听起来很诱人。但代价是,她在这三个月里,会彻底变成一个连筑基期都不如的废人。如果追兵找来,她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没有别的选择?”她问。
“有啊。”妙妙笑眯眯地说,“你可以继续现在这条路,吞噬,变强,用更多的戾气去喂养那些残念。等它们吃饱了,强大到能彻底占据你身体的时候……嗯,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会变成一具承载着历代剑主记忆的傀儡。没有沈烬,只有烬余剑的剑奴。到那时,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更别说……”
妙妙看了一眼伊蘅芜。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烬沉默了很久。
“我要这枚雪魄。”她最终说。
“明智的选择~”妙妙拍了下手,“那么,代价呢?我这儿的规矩是,等价交换。”
“你想要什么?”
“你的恐惧。”妙妙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变成怪物的恐惧。那种……明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却无力阻止的恐惧。”
沈烬瞳孔微缩。
“放心,只是一小缕。”妙妙竖起食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就像从一杯水里舀走一勺,不影响大局。但对我而言,这种恐惧……很珍贵。它代表着一个人最清醒的挣扎。”
沈烬看向伊蘅芜。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好。”沈烬说。
“爽快~”妙妙站起身,走到沈烬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放松,别抵抗……对,就这样……”
指尖微凉。
沈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识海深处被抽离——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像毒液一样渗进骨子里的感觉。
那是她在天元城碎丹时,看着自己满手鲜血,脑海里闪过的念头:
“我是不是……已经开始变成怪物了?”
恐惧被抽走的瞬间,沈烬心里空了一下。不是解脱,而是……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警示。
妙妙收回手,掌心多了一颗小小的、深灰色的晶体。晶体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蜷缩的人影。
“很特别的恐惧。”她端详着,“颜色是深灰,味道……又苦又涩,像没熟的柿子。形状也很清晰,是自我厌恶的形状呢~”
她把晶体小心地收进另一个锦囊里,系回腰间。
然后拿起那枚静心雪魄,递给沈烬。
“含在舌下,让它慢慢融化。过程会有点冷,忍一忍就好。”
沈烬依言照做。
冰蓝色的晶石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极寒的溪流,顺着喉咙流入丹田。
寒气所过之处,那些躁动的暗红色晶体瞬间被冻结,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戾气的翻腾停止了。
剑主残念的低语消失了。
丹田里一片死寂,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缓慢。
沈烬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流失,从筑基大圆满,跌回筑基后期、中期……最后停在了筑基初期,并且虚浮不堪。
“这是正常的。”妙妙说,“雪魄在冻结那些残念的同时,也会暂时冻结你的部分修为。三个月后,等雪魄效果消失,你的修为会慢慢恢复,前提是,你没在这期间动用戾气。”
她坐回蒲团上,端起茶杯:“交易完成啦。两位姑娘,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友情提醒,你们现在的状态,最好不要在这里久留。外面那些骨头架子虽然进不来,但它们的主人……可能快醒了。”
“主人?”伊蘅芜一怔。
“是呀。”妙妙重新撑起伞,“这片坟场,其实是一座养魂地。有人把战死的修士骸骨埋在这里,用怨气滋养,试图复活某个……嗯,不太好的东西。你们刚才惊动了那些怨气,它的主人应该已经察觉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不再是坟场,而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树木稀疏,能看到远处的海面。
“这是后门。”妙妙侧身让开,“从这里出去,一直往东走,三十里外有个渔村。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整几天。记住,别回头。”
沈烬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们?”
“为什么?”妙妙歪头,猫耳朵抖了抖,“因为有趣呀。而且……”
她顿了顿,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认识那条笨龙。”她挥挥手:“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可要收费啦~”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迈出了门。
身后传来妙妙轻快的声音:
“对了,沈姑娘,静心雪魄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那东西终究在你身体里。等它再次醒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门关上了。
连同那间神秘的妙妙屋,一起消失在空气中。
沈烬回头,只看见一片普通的树林,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海。
她感觉到舌头底下还残留着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