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屋的后门消失时,山林恢复寻常。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东方吹来,穿过松林的间隙。三十里路,对修士本该眨眼即至,现在却显得漫长。
沈烬迈出第一步时,脚下一软。
伊蘅芜伸手扶住她。
“没事。”沈烬站稳,声音比平时更低,“只是……有点轻。”
轻。不是身体的轻,是力量的空。那种虚浮感,像踩在棉絮上。
“慢慢走。”伊蘅芜松开手,但走在她身侧,保持半步距离。
松林渐稀,海声渐响。
黄昏时分,她们看见了渔村。
不是想象中炊烟袅袅的安宁村落。而是……
“死气。”伊蘅芜轻声说。
她的混沌灵根对能量与气息最为敏感。眼前这依山傍海的村子,表面看有二十几座木屋,几艘渔船搁浅在滩涂上,海风吹动晾晒的渔网。但空气中,有种说不清的滞重感。
不是危险,不是杀意。是……疲惫。整个村子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两人对视一眼,走进村子。
村口第一间屋前,坐着个老妪。她佝偻着背,手里编着渔网,眼睛却望向海的方向,空洞无神。两人走近,她连头都没转。
“老人家,”伊蘅芜轻声开口,“我们途经此地,可否借宿一晚?”
老妪缓慢地转过头。她的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
“屋里有空房。”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自己去。吃的……灶台上有鱼干。”
说完,又转回头,继续望向海。
伊蘅芜看向沈烬。沈烬微微点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昏暗。一股鱼腥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确实有空房,说是房间,其实只是用破布帘隔开的一小间,里面有两张木板床,没有被褥,只有干草。
伊蘅芜走到灶台前。陶碗里放着几条黑褐色的鱼干,硬得像石头。
“她没要报酬。”伊蘅芜轻声道。
“不奇怪。”沈烬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海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窗外正对着海面,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天空与海水都染成暗红。
渔村零星亮起灯火,不是温暖的光,是昏黄的、摇晃的油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这个村子,”沈烬说,“没有孩子的声音。”
伊蘅芜怔了怔。
她仔细听。只有海潮声、风声、木屋吱呀声。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妇人的呼唤,没有……生机。
“先休息。”沈烬在靠墙的床上坐下,盘膝。
伊蘅芜看着她闭目调息的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坐在另一张床上。
夜半。
沈烬睁开眼。
她尝试运转基础功法。灵力在经脉中艰难流淌,那些经脉像布满裂纹的瓷器,灵力每流过一处,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丹田里的静心雪魄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将更深处那些暗红色的戾气与残念死死冻住。
三个月。
她舌尖抵着上颚,感受那枚冰晶的轮廓。它正缓慢融化,以恒定的速度释放着镇压之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最多九十天,它就会完全消失。
到时候呢?
妙妙的话在耳边回响:“契约的反噬,没有剥离之法。只能延缓,或者……找到签约者本身。”
签约者。
烬余剑的初代剑主吗?那个将万族血祭封入剑中的人?还是……更早的存在?
沈烬垂下眼,摊开手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掌心。虎口延伸到小臂的暗红色纹路,此刻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像地图上被冻结的岩浆。
她记得这些纹路蔓延时的灼痛,那是戾气在啃食她的经脉,在将她同化为剑的一部分。
剑修以身饲剑。
但烬余剑要的不只是饲,是彻底的同化。成为剑,成为杀戮的工具,成为历代剑主残念的容器。
“你想控制它?”
沈烬猛地抬头。
伊蘅芜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对面床上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没……”
“你在看那些纹路。”伊蘅芜的声音平静,“看了很久。”
沈烬沉默。
“妙妙说,这是契约。”伊蘅芜继续说,“契约可以签订,就可以解除。或者……重订。”
沈烬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要和剑谈判。”伊蘅芜说,“和那些历代剑主的残念谈判。甚至……和初代剑主谈判。”
她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说明天去采药这样寻常的事。
“你不怕吗?”沈烬问,“如果我真的开始研究这些,如果我真的……”
“你会变成怪物?”伊蘅芜打断她。
沈烬喉结滚动。
“你不会。”伊蘅芜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因为如果你变了,我会拉你回来。”
她下床,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海风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沈烬,”她看着窗外黑暗的海,“从今往后,你看见的,就是我看见的。你走过的路,就是我的路。”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寒星。
“我给你守住人的部分。守住你的名字,你的记忆,你为什么要握剑的理由。”
沈烬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戾气,是别的。
“所以,”伊蘅芜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小臂的冰霜纹路上方,没有触碰,“你可以去研究那些危险的东西。可以去和剑谈判。可以去做任何你觉得必须要做的事。”
她收回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你觉得快要失控的时候,叫我的名字。”
沈烬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她亲手绘制的脸,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
“好。”她说。
第二天清晨,两人走出屋子。
老妪还坐在门口,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一夜未动。她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已经凉透了。
“老人家,”伊蘅芜蹲下身,轻声问,“村里其他人呢?”
老妪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个问题。
“出海了。”她说。
“这么早?”
“不是今天出的海。”老妪说,“是三天前。”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
“三天没回来?”伊蘅芜问。
老妪点点头,又摇摇头:“回不来了。海神发怒了。”
“海神?”
老妪终于转过脸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半个月前,海面开始出现黑雾。凡是进入黑雾的船,都没再回来。村里的男人不信邪,三天前……一起去了。”
她干枯的手指指向海的方向。
“六条船,三十七个男人。一个都没回来。”
伊蘅芜站起身,望向海面。清晨的海雾弥漫,看不清远方。
“你们是修士吧?”老妪突然说。
两人看向她。
“我看得出。”老妪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修士的眼神,和凡人不一样。你们能飞,能杀妖,能……去那些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串贝壳手链。
“我儿子……如果你们在海上看见他的船,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告诉他……娘不等了。”
伊蘅芜接过手链。贝壳已经磨损得厉害,串绳老旧,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我们会的。”她说。
老妪不再说话,转回头,继续望向海。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离渔村渐远。
“黑雾……”伊蘅芜思索,“不像是自然现象。”
“有妖气残留。”沈烬说。
她虽然修为被压制,但战斗本能和对戾气的敏感还在。海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海洋的腥甜气息。
“要去看吗?”伊蘅芜问。
沈烬沉默片刻:“我的修为……”
“筑基初期,加上我筑基中期。”伊蘅芜说,“对付一般的海妖足够了。而且……”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剑符。
“还有这个。”
陆离剑符,筑基后期全力一击。这是她们目前最强的攻击手段。
沈烬看着那两枚剑符,忽然问:“你不怕我拖累你吗?”
伊蘅芜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是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一点弧度。
“沈烬,”她说,“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觉得你拖累我,之前我只是一个废人的时候你会觉得我在拖累你吗?”
沈烬说不出话。
“沈烬,”伊蘅芜收起剑符,“不要再这么说了。”
她转身朝海边走去,步伐坚定。
沈烬看着她的背影。晨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海风吹动她的衣摆和发梢。这个曾经需要她挡在身前的人,现在走在了她前面。
她迈步跟上。
两人在礁石滩找到一艘破旧的小船。船桨还在,船底有破洞,但勉强能用。
“会划船吗?”伊蘅芜问。
“在东海渔村学过一点。”沈烬说。
那是被海婆婆救下的一个月里,为了帮村民干活学的。那时候伊蘅芜神识受损,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她一个人坐在海边,跟老渔民学如何辨认潮汐,如何下网,如何……像一个凡人那样活着。
现在想来,那一个月也许是命运给予的缓冲。
两人上船。伊蘅芜以水灵力暂时封住破洞,沈烬划桨。
小船离开海岸,驶向雾气深处。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
不是普通的白色海雾,而是带着淡淡灰色的、黏稠的雾气。空气中那股腥甜气息越来越明显。
“停下。”伊蘅芜忽然说。
沈烬停桨。小船在海面上轻轻摇晃。
伊蘅芜闭上眼睛,混沌灵根全力运转。她的神识如细密的网散开,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能量波动。
“左前方,三里。”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混沌的光流转,“有东西。活的,但……不对劲。”
沈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灰雾深处,隐约有黑色的轮廓。
“过去看看。”她说。
小船缓慢靠近。
那轮廓渐渐清晰,是一艘渔船。比她们这艘大得多,船身倾斜,半浮半沉。船帆破烂垂下,桅杆折断。船上……没有人。
但甲板上有拖曳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伊蘅芜率先跃上甲板。沈烬紧随其后。
船上一片死寂。鱼筐翻倒,渔网散乱,几件破旧的外衣搭在船舷上,像主人刚脱下不久。
伊蘅芜蹲下身,指尖轻触血迹。
“三天内。”
沈烬走进船舱。
舱内更暗。木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没吃完的鱼汤,已经长了一层白毛。床铺凌乱,地上散落着几枚铜钱。
一切都显示,这艘船是突然遭遇袭击的。
“沈烬。”舱外传来伊蘅芜的声音。
沈烬走出船舱。
伊蘅芜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你看。”
灰雾中,又出现一艘船的轮廓。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
六艘船,全部半沉,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处,海水呈现诡异的暗红色,像巨大的伤口。
而在那些船的残骸间,有东西在蠕动。
细长的、滑腻的触手,从水下探出,缠绕着船体。
触手上布满吸盘,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只眼睛,不是真正的眼睛,是像眼睛的黑色斑纹,正一开一合地转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海妖。”沈烬低声道。
但不是寻常海妖。这些触手散发的气息,混杂着妖气、死气,还有……某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会不会是阴罗宗。”伊蘅芜轻声说,“他们在培育妖物。”
话音未落,那些触手猛地绷紧!
所有“眼睛”齐齐转向小船的方向。
下一秒,数十条触手破水而出,如黑色长矛疾射而来!
沈烬拔出铁剑。剑光斩出,勉强斩断两条触手。断口喷出粘稠的黑血,落在甲板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有毒!”伊蘅芜喝道,同时双手结印。
水灵力在她掌心汇聚,化为一面透明的水盾,挡在两人身前。触手撞在水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触手太多了。
从水下涌出的触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天空。它们缠绕、绞杀,试图将小船拖入水下。
沈烬感到手臂发麻。
筑基初期的灵力,太弱了。每一剑都要全力以赴,才能斩断一条触手。但触手仿佛无穷无尽。
一条触手绕过水盾,缠上她的脚踝。吸盘上的眼睛”
贴紧皮肤,开始吸取灵力。
虚弱感瞬间涌上。
“沈烬!”伊蘅芜回身,指尖射出三道水箭,精准切断触手。
但这一分神,她维持的水盾出现裂痕。三条触手趁机突破,直刺她胸口!
沈烬想冲过去,但更多触手缠上她的四肢。她眼睁睁看着那三条触手刺向伊蘅芜——
伊蘅芜没有躲。
她张开双臂,混沌灵根全力运转。
那一刻,沈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刺向她的三条触手,在距离胸口三寸处骤然停滞。触手上的眼睛剧烈颤动,然后……开始反向生长。
从尖端开始,触手萎缩、退化,变回最初的模样,变回几缕黑色的妖气。
伊蘅芜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但这消耗太大了。以她筑基中期的修为,强行逆转妖物的生长过程,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灵力。
触手的攻击为之一滞。
沈烬趁机爆发,她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强行催动被压制的剑意。铁剑上绽开暗红色的微光,一剑横扫!
剑气呈扇形扩散,斩断周围所有触手。
黑血如雨落下。
两人背靠背站立,喘息。
水下传来低沉的嘶鸣。那些断掉的触手迅速再生,更多的触手从暗红色的海水中探出。
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汇聚成一束,如巨大的黑色巨蟒,张开布满尖牙的吸盘口器,朝小船猛扑而下。
躲不开了。
沈烬的手摸向储物袋,那里有陆离剑符。但用在这里,值吗?
就在此时——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白光斩在黑色巨蟒上。
“嗤”的一声轻响,巨蟒从中间被整齐地切开,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就被白光中蕴含的寒意冻结。
触手的残骸落入海中,迅速沉没。
灰雾被白光驱散。
海面上空,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赤足踏在虚空。手中无剑,但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剑意,那是纯粹的寒,纯粹的寂,纯粹到让人联想到永冻的冰原,想到万物终结的空白。
他低头看向小船上的两人,眼神淡漠。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烬身上。准确说,是落在沈烬手中那把还在嗡鸣的铁剑上。
“剑修?”他开口,声音像碎冰相撞。
沈烬握紧剑柄:“是。”
那人沉默片刻。
“可惜。”他说。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伊蘅芜喊住他,“前辈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那人没有回头。
“陆孤行。”
三个字落下时,人已消失在远空。
海面恢复平静。灰雾彻底散去,阳光照下来,暗红色的海水也逐渐恢复正常。那六艘渔船缓缓沉没,最终消失在海面下。
小船上,沈烬和伊蘅芜相视无言。
许久,沈烬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剑。
剑身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蓝色的剑意,那是陆孤行斩妖时,无意中沾染上的。
她伸出手指,轻触那缕剑意。
冰冷,纯粹,孤独。
像永寂冰原上,万年不化的雪。
“可惜。”沈烬轻声重复陆孤行的话。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个剑修,却落得如此境地?可惜她修为被压制,连海妖都要苦战?还是……可惜她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怎么说呢?
伊蘅芜走过来,握住她握剑的手。
“该回去了。”她说,“把手链还给那位老人家。”
沈烬点头。
两人划船返航。
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沈烬知道不是。
三个月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而这个世界,不会等她们准备好。
渔村,老妪还坐在门口。
伊蘅芜将贝壳手链放在她膝上。
“我们找到了船。”伊蘅芜轻声说,“但……船上没有人。只有这个,挂在桅杆上。”
她说谎了。
老妪颤抖着手拿起手链,握在掌心。很久,她抬起头,看向伊蘅芜。
“谢谢。”她说。
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你们今晚还住吗?”她问。
伊蘅芜摇头:“我们要走了。”
老妪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收拾了东西,走出屋门时,老妪忽然开口:
“往北走,三百里,有个叫听潮镇的地方。那里……有修士集市。”
沈烬脚步一顿。
“你们在找什么吧?”老妪说,“虽然我只是个凡人,但活了这么久,看人还是准的。你们眼里有火,有风雪,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慢慢站起来,佝偻的背挺直了一点。
“去吧。别像我们一样,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两人向她行礼,然后转身离开渔村。
走出很远,沈烬回头。
老妪还站在屋前,手里握着那串贝壳手链,面朝大海。海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很小,很孤独。
但又很平静。
仿佛终于等到了答案,哪怕答案是她早就猜到的。
“听潮镇。”沈烬重复这个名字。
“去看看?”伊蘅芜问。
沈烬点头。
北行之路,从今夜开始。
而体内那些被冰封的戾气,在静心雪魄的镇压下,正做着一个漫长而黑暗的梦。
梦里,有无数双眼睛睁开。
它们都在等待——
等待冰融的那一天。
夜幕降临。
两人离开渔村,沿着海岸线向北。没有御剑,因为沈烬的修为不稳,伊蘅芜要照顾她的速度。
月光洒在海滩上,白沙泛着银光。潮汐声规律而舒缓。
走了一个时辰,沈烬忽然停下。
“怎么了?”伊蘅芜问。
沈烬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的冰霜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不是红色,也不是蓝色,是一种……暗紫色。
而且,冰霜似乎薄了一点。
她尝试运转灵力。刺痛感依旧,但在刺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很微弱,像遥远的心跳。
“沈烬?”伊蘅芜的声音带上一丝紧张。
沈烬抬起头,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深处,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
很快,消失了。
“没事。”她说,继续往前走。
伊蘅芜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快步跟上。
她不知道,在沈烬的识海深处,那片被冰封的戾气之海上,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望着上方冰层的裂缝,望着裂缝外那个宿主的意识。
然后,缓缓地,勾起一个微笑。
三个月。
对它们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
而这场梦,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