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的夜色浓稠如墨。
月光照在细白的沙滩上,海浪周而复始地舔舐着岸边。三百里路对修士而言本不算远,但沈烬的灵力运转不畅,两人只能徒步而行。
第三日破晓时分,她们看见了镇子的轮廓。
听潮镇依山而建,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沿着缓坡向上延伸。
镇子不大,却有种奇特的隔断感,最下面的码头区是寻常渔港的样貌,渔民们正将夜里捕捞的鲜鱼卸下船。而越往上走,建筑风格便越是奇异。
半山腰往上,开始出现悬挂各色幡旗的店铺:有飘着药香的丹阁,门口摆着一尊青铜药鼎,有寒气森森的兵器铺,橱窗里陈列着闪烁着灵光的飞剑,甚至还有一座三层小楼,门匾上写着百晓斋三个古篆字,字体边缘流淌着淡淡的金芒。
“修士区域。”伊蘅芜轻声道。
两人拾级而上。
越往高处走,遇到的凡人越少。偶尔有穿着各式道袍的修士擦肩而过,大多行色匆匆,连眼神都不曾停留。
沈烬注意到,这些修士的修为多在筑基期上下,金丹期的寥寥无几,元婴更是未见。
“看来是个中低阶修士的聚集地。”沈烬判断。
她在人群中穿行,脚步刻意放轻。不是示弱,而是在力量不足时必要的观察。
虎口处的冰霜纹路在晨光下显得更淡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不曾消失,来自体内,也来自外界。
伊蘅芜靠近她半步:“有人在看我们。”
“三个。”沈烬没有转头,“左前方茶楼二层靠窗,右后方巷口阴影,还有……”
她顿了顿。
“正前方那间百晓斋门口,有个穿灰袍的老者,一直在观察路过的人。”
那老者站在百晓斋门前的石阶上,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枯木拐杖。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昏昏欲睡,但沈烬能感觉到,自她们踏上这条街开始,那老者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落在她们身上。
不是敌意,是……打量。
“要避开吗?”伊蘅芜问。
“避不开。”沈烬说,“他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那老者忽然抬起枯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嗒”的一声轻响。
明明是极轻微的声音,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以他为中心荡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街上的修士们纷纷侧目,有几名原本快步行走的人更是停下脚步,神情戒备。
老者的眼睛睁开一线。
那是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但眼神却锐利得像针。
“二位小友,”他开口,声音嘶哑,“可是初来听潮镇?”
沈烬停下脚步,隔着一丈距离与他对视。
“前辈有事?”
“无事,无事。”老者摆摆手,“只是看二位眼生,又有伤在身,提醒一声,听潮镇的规矩:不许在镇内动武,违者逐出。若是惹了麻烦,可以来百晓斋。”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门匾。
“但情报有价,因果有偿。”
说完,他转身推开百晓斋的木门,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木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街上的修士们重新恢复了行走,但投向沈烬二人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探究。
“他看出我有伤。”沈烬低声说。
“不只是伤。”伊蘅芜皱眉,“他的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烬沉默片刻,迈步走向百晓斋。
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外面看不过是间寻常三层小楼,内里却极为宽敞,像是空间被某种术法拉伸过。
厅堂呈圆形,四周墙壁从下到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枚玉简。
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上摆放着七盏青铜灯,火焰颜色各异。
那老者坐在石桌旁的一张藤椅上,正在泡茶。
茶水倒入杯中,腾起袅袅白雾。雾气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个细小的文字,片刻后才缓缓消散。
“坐。”老者头也不抬。
沈烬和伊蘅芜在石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要问什么?”老者放下茶壶,抬起眼,“道基修复之法?压制戾气的术诀?还是……青云宗近况?”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沈烬耳中,如惊雷炸响。
她放在膝上的手握紧。
“前辈知道我们的来历?”
“不知道。”老者摇头,“但看得出来金丹破碎,戾气缠身,又有洗不去的正道功法痕迹。这样的人,最近几个月,青云宗通缉榜上恰好有一个。”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不过放心,老朽做生意,不问出身。只要付得起代价,什么情报都可以卖。”
沈烬盯着他:“什么代价?”
“那要看你们问什么。”老者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一敲。
七盏青铜灯同时亮起,火焰跳跃,映照出石桌上浮现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是价目表。
【道基修复类情报】
· 常规丹药方:三品灵石五十枚
· 偏门秘法:视难度而定,最低一百枚三品灵石起
· 上古传承线索:需以等值宝物或同等机密交换
【戾气控制类】
· 清心咒诀(通用):二十枚三品灵石
· 特殊封印术:一百五十枚三品灵石起
· 剑修专属“剑心通明”法门:需剑修本命剑一缕剑意为抵押
【势力情报类】
· 青云宗内斗近况:八十枚三品灵石
· 阴罗宗北境动向:一百枚三品灵石
· 北海剑阁招新讯息:免费
沈烬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免费?”
“对。”老者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北海剑阁每十年开山收徒一次,今年恰好是第十年。消息早已传遍北境,算不上机密。”
“剑阁招徒,有什么条件?”
“第一,必须是剑修。”老者竖起一根手指,“第二,骨龄不得超过六十。第三……要通过试剑崖。”
“试剑崖?”
“剑阁山门前的一座崖壁。”老者说,“据说是上古剑仙一剑劈出来的。崖上有天然剑意威压,能走多远,全看个人剑道造诣和心性。走过三分之一可入外门,走过一半可入内门,走过三分之二……可直接拜入长老座下。”
伊蘅芜看向沈烬。
沈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处的纹路。
北海剑阁,中立剑修势力。如果能进入其中,不仅能暂时避开青云宗和阴罗宗的追捕,或许还能找到修复道基、控制戾气的方法。
“但有个问题。”老者忽然说。
“什么?”
“试剑崖的剑意威压,针对的是修士的神魂和道基。”老者的目光落在沈烬身上,意味深长,“若是道基有损,或是……神魂不稳,走上去轻则伤上加伤,重则剑意入体,经脉尽毁。”
石桌旁陷入沉默。
七盏青铜灯的火焰无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四周墙壁的木格上。
许久,沈烬开口:“青云宗的内斗,到了什么程度?”
老者挑了挑眉,似乎对她先问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八十枚下品灵石。”
沈烬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这是她们仅存的积蓄了,部分是在天元城时用剩下的,还有部分是从那些袭击她们的阴罗宗修士身上搜刮的。
老者收下灵石,手指在石桌上一划。
火焰升腾,在空中凝结成几行文字:
【青云宗内斗现况】
· 宗主派与执法长老派已彻底决裂
· 凌霄确为执法长老亲传,近期频繁下山,目的不明
· 宗门内部清洗加剧,三十七名长老、弟子被定为“叛宗”,其中二十八人已处决
· 最新消息:七日前,宗主派三位金丹长老带队北上,疑似追捕要犯
沈烬的瞳孔收缩。
三位金丹长老带队北上……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他们到哪了?”她问。
“这要加钱。”老者说,“追踪具体动向的价格,是普通情报的三倍。”
沈烬看向伊蘅芜。伊蘅芜轻轻摇头,她们的灵石不够了。
“用情报换。”沈烬忽然说。
老者抬眼:“哦?”
“关于阴罗宗在海边培育妖物的事。”沈烬直视着他,“这个情报,值多少?”
老者的眼神变了。
那层浑浊的伪装褪去,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睛。他盯着沈烬看了许久,缓缓道:“你亲眼所见?”
“亲手斩过。”
“地点?”
“渔村外三十里海域,六艘渔船沉没处。”
老者沉默片刻,手指在石桌上敲击三下。
石桌表面浮现新的文字:
【阴罗宗海妖培育计划情报】
· 机密等级:甲等下
· 估值:二百枚三品灵石,或等值情报交换
“你可以用这个情报,换你想知道的东西。”老者说,“但要说详细。”
沈烬将海上遭遇触手海妖、以及陆孤行一剑斩妖的过程叙述了一遍,隐去了妙妙屋和静心雪魄的事。
老者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陆孤行……”他喃喃道,“他竟然会出手。”
“前辈认识他?”
“北境修士,有几个不认识永寂剑的?”老者苦笑,“但认识归认识,敢靠近他的没几个。那位的剑意太过纯粹,纯粹到会斩断一切靠近他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沈烬:“你碰过他的剑意?”
沈烬没有否认。
“难怪。”老者若有所思,“你身上的戾气虽然被压制,但深处有极寒剑意的残留。看来那位斩妖时,有意无意在你剑上留了一丝印记。”
“印记?”
“算是吧。”老者说,“陆孤行的剑意很特殊,沾染过的人,短时间内会被其他剑修感知到。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在北境,没几个人敢惹他标记过的人。”
沈烬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被“标记”的感觉。
“言归正传。”老者话锋一转,“青云宗三位金丹长老的动向,我可以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你那个关于阴罗宗的情报,我要收走。”
“收走?”
“意思是,这个情报从现在起归百晓斋所有,你不能再用它与其他任何人交易。”老者说,“这是规矩。”
沈烬思索片刻,点头:“可以。”
老者满意地笑了笑,手指再划。
火焰文字变换:
【青云宗追兵动向】
· 三位金丹:徐长老(中期)、李长老(初期)、孙长老(初期)
· 随行弟子十二人,皆筑基期
· 目前位置:距听潮镇约八百里,正全速北上
· 预计抵达时间:最快明日黄昏,最迟后日清晨
· 备注:三人携有追魂印感应法器,可百里内锁定印记
沈烬和伊蘅芜同时色变。
明天黄昏。
她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老者问,“没有的话,交易完成。”
伊蘅芜忽然开口:“有没有办法暂时屏蔽或干扰追魂印?”
老者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有。”他说,“但价格不菲。”
“多少?”
“屏蔽类法器,最低五百枚三品灵石。干扰类符箓,一次性的,一百枚。”老者顿了顿,“还有一种更便宜但更危险的方法,用更强的印记覆盖。”
“什么意思?”
“追魂印本质上是一种神魂标记。”老者解释,“如果能找到另一种更强大、更霸道的印记,强行覆盖在追魂印上,就能暂时遮蔽它的感应。但风险是,新印记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
更强的印记……
沈烬体内那些被冰封的戾气与残念,算不算“更强的印记”?
“方法呢?”沈烬问。
“这个情报免费送你们。”老者难得大方,“很简单:找一个至少是元婴期修士留下的神魂印记,或者……某种上古契约的痕迹。以精血为引,将印记激发到最强状态,然后引导它覆盖追魂印。但记住——”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新印记一旦覆盖成功,就很难再清除。而且印记的主人,可能会因此感知到你的位置。”
沈烬沉默。
风险太大了。用未知的上古契约印记覆盖追魂印,无异于饮鸩止渴。
“多谢前辈。”她起身,“交易完成,我们告辞。”
老者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忽然说了一句:
“小姑娘,你体内的东西,比追魂印危险百倍。若真想活命,北海剑阁的洗剑池,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沈烬脚步一顿。
“洗剑池?”
“剑阁禁地,每三十年开启一次。”老者说,“池水能洗涤剑心,净化戾气。今年恰好是第三十年。”
他说完,挥了挥手。
厅堂四周的木格开始移动,墙壁旋转,一扇新的门在沈烬面前打开。门外不是来时的街道,而是一条僻静的后巷。
“从这走。”老者说,“正门有人盯梢。”
沈烬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伊蘅芜踏入后巷。
木门在身后合拢。
后巷狭窄阴暗,两侧是高耸的砖墙。
沈烬快步走着,伊蘅芜紧跟在她身侧。
“那个老者,可信吗?”伊蘅芜低声问。
“半真半假。”沈烬说,“情报应该不假,但他故意透露洗剑池的消息,是想引我们去北海剑阁。”
“为什么?”
“不知道。”沈烬摇头,“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青云宗的人明天就到,必须在他们抵达前离开听潮镇。”
两人走出巷口,来到镇子边缘的一条小街。
这里比主街冷清得多,只有零星几家店铺。沈烬目光扫过,停在一间挂着符字幡旗的小店前。
店面窄小,门口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散乱地放着些黄纸、朱砂和几枚刻了一半的玉符。一个穿着褪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买符?”他揉着眼睛问。
“有没有干扰追踪印记的符箓?”沈烬开门见山。
年轻修士清醒了些,上下打量她们:“有是有,但贵。一次性的乱神符,能干扰百里内的追踪印记半个时辰,一百二十枚三品灵石。”
比百晓斋的报价还贵。
沈烬皱眉:“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年轻修士打了个哈欠,“这符画起来耗神,材料也贵。要不要?不要别耽误我睡觉。”
沈烬正要说话,伊蘅芜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
“那边。”伊蘅芜用眼神示意街角。
沈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角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乍看像是寻常散修。但他们的站姿很特别,一前一后,互为犄角,视线覆盖了整个街口。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人的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云”字。
青云宗执法堂的标识。
沈烬的手按上剑柄。
“别动。”伊蘅芜低声说,“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确实,那两人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主街方向,暂时没注意到这条偏僻小街。
年轻修士察觉到气氛不对,警惕地看向她们:“你们惹麻烦了?”
沈烬没有回答,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果实。
冰魄果。
蕴含精纯冰属性龙元的宝物,本该留作关键时刻吊命或突破之用。但现在,顾不得了。
“这个,换你的符。”沈烬将冰魄果放在木桌上。
年轻修士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是……”他拿起冰魄果,手指都在颤抖,“冰魄果?至少是三百年份的!你、你真的要换?”
“换不换?”
“换!当然换!”年轻修士手忙脚乱地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摆着三枚紫色的玉符,“三枚乱神符,全给你!还有这些空白符纸、朱砂,都给你!”
他生怕沈烬反悔,几乎是把整个木盒推到她面前。
沈烬收起木盒,拉着伊蘅芜转身就走。
“等等!”年轻修士喊住她们,压低声音,“你们从后门走。穿过我这铺子,后面连着山道。”
他掀开柜台后的布帘,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沈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多谢。”
两人钻入通道。
年轻修士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冰魄果,喃喃自语:“这年头,敢惹青云宗的人越来越少了……祝你们好运吧。”
他收起冰魄果,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毕竟这些东西最后也轮不到自己手上。
通道尽头是山腰的一片松林。
沈烬和伊蘅芜冲出通道,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山林深处奔去。
“他们迟早会发现。”伊蘅芜边跑边说,“那枚冰魄果太显眼了。”
“我知道。”沈烬说,“但我们需要符。”
她取出木盒,将一枚乱神符递给伊蘅芜:“捏碎就能用。但只有半个时辰,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拉开足够的距离。”
“往哪走?”
“北。”沈烬看向远处绵延的山脉,“去北海剑阁。”
这是唯一的选择。
留在听潮镇必死无疑,南下会撞上青云宗追兵,往东是大海,往西是更危险的西极魔渊边缘。只有北上,去那个传说中剑修云集的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
洗剑池。
如果那老者说的是真的,洗剑池能净化戾气,那或许是她解决体内隐患的唯一机会。
两人在山林中疾行。
沈烬的修为被压制,速度不如从前,但剑修的基本身法还在。她刻意控制着呼吸,让灵力以最节省的方式在破损的经脉中运转。
伊蘅芜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混沌灵根悄然运转,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半个时辰后,她们翻过第二座山。
就在此时,伊蘅芜忽然停下。
“怎么了?”沈烬问。
“有声音。”伊蘅芜闭目凝神,“很多人的脚步声,从东南方向来。距离……不到二十里。”
沈烬脸色一沉。
这么快就追来了?
“用符吗?”伊蘅芜握住那枚乱神符。
“再等等。”沈烬说,“符只有三枚,必须用在关键时刻。”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山脊,林木稀疏,不利于隐藏。
“下山。”她做出决定,“找有水的地方。水能掩盖气息。”
两人向山谷方向掠去。
山谷深处果然有一条溪流,水流湍急,击打在岩石上溅起白色水花。沈烬毫不犹豫地跳入溪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衣衫。
伊蘅芜紧随其后。
两人逆流而上,让水流冲刷掉沿途留下的气息。
溪流在峡谷中蜿蜒,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走了约三里,前方出现一个瀑布,高约十丈,水声轰鸣。
沈烬正观察着地形,忽然,她感到虎口处的纹路传来一阵灼痛。
不是之前那种被冰封的钝痛,而是……苏醒的刺痛。
她低头看去。
覆盖在暗红色纹路上的冰霜,不知何时已经薄得近乎透明。纹路深处,一丝暗红色的光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沈烬?”伊蘅芜注意到她的异常。
“它醒了。”沈烬说。
话音未落,那丝暗红色的光骤然爆发!
不是冲破冰层,而是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直冲识海!
沈烬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溪水中。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但体内的灼痛却越来越剧烈。
识海里,那片被冰封的戾气之海正在剧烈翻腾。
冰层出现无数裂痕。
裂缝深处,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它们望向“上方”,望向那个脆弱的宿主意识。
然后,一个声音在沈烬的识海中响起:
“找到……你了……”
那声音古老、嘶哑,带着万载岁月沉淀下来的怨毒与饥渴。
不是初代剑主。
是更早的,更原始的,剑中最初被封入的——
第一滴血。
第一缕魂。
第一个……祭品。
沈烬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压回去。但静心雪魄的效果正在减弱,冰层的裂缝越来越多。
“沈烬!”伊蘅芜扶住她,混沌灵根全力运转,试图解析那股戾气的本质。
但太庞大了。
那是无数代剑主积累的杀戮意志,是万族血祭残留的怨恨。伊蘅芜的混沌灵根虽能包容万物,但以她筑基中期的修为,想要解析如此庞大的负面能量,无异于蚍蜉撼树。
“离开……”沈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离我……远点……”
伊蘅芜摇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沈烬的额头上,掌心亮起混沌的光。
“看着我。”她说,“看着我,沈烬。记住我是谁。”
沈烬艰难地抬眼。
视线模糊,伊蘅芜的脸在摇晃的水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但她眼睛里的光很亮,像黑暗里唯一不灭的星辰。
识海中,那个古老的声音在狂笑:
“没用的……她救不了你……你注定要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沈烬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她推开伊蘅芜,拔出腰间的铁剑。
剑身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额角青筋暴起,虎口处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暗红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
“你要做什么?”伊蘅芜问。
沈烬没有回答。
她举起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
然后,狠狠刺下!
剑刃穿透手掌,鲜血涌出,滴入溪水。但流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暗红近黑,像凝固的岩浆。
剧痛让识海里的声音为之一滞。
沈烬借着这一瞬间的清醒,调动全部意志,将那股试图冲破冰层的戾气——
强行压了回去!
冰层的裂缝被重新冻住,那些睁开的眼睛不甘地闭上。古老的声音在消失前,发出最后的嘶吼:
“你困不住我们……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声音消散。
沈烬喘着粗气,拔出剑。掌心的伤口在灵力的作用下缓缓愈合,但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溪水将血迹冲散。
伊蘅芜看着她,眼眶微红,却没有说话。她知道,刚才那一刻,沈烬选择用最痛苦的方式,守住了最后的清醒。
“我没事。”沈烬站起身,声音沙哑,“继续走。”
她转身,继续逆流而上。
伊蘅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新添的疤痕,看着那些在皮肤下缓缓退去的暗红色纹路。
然后她快步跟上,握住了沈烬没有受伤的右手。
这一次,沈烬没有推开。
两人的手在冰冷的溪水中交握,温度微薄,却足够真实。
瀑布就在前方。
水声轰鸣,水雾弥漫。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隐约能感觉到,追兵的气息正在逼近。
二十里。
十五里。
十里。
她深吸一口气,对伊蘅芜说:“用符。”
伊蘅芜点头,捏碎了那枚乱神符。
紫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将两人的气息彻底打乱、掩盖。
“跳。”沈烬说。
两人同时跃起,穿过瀑布的水帘。
水帘后是一个隐蔽的岩洞。洞不深,但足够藏身。
她们蜷缩在洞内最黑暗的角落,听着瀑布轰鸣的水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兵的呼喝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时辰后,乱神符的效果消失。
但追兵没有找到这里。
沈烬靠在岩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掌心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那场发生在识海深处的搏斗。
三个月。
那个声音说,最多三个月。
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
她的体内,那些被冰封的东西,正在一天天苏醒。
而前方,是北海剑阁,是试剑崖,是未知的考验与机会。
沈烬睁开眼,看向身侧的伊蘅芜。
伊蘅芜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定。
岩洞外,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
就像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