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沈烬展开那卷兽皮古卷,将四样材料的名称又看了一遍:龙血、凤羽、万年温玉、九幽寒铁。
龙血已经有了——寒霁的龙鳞还剩最后一丝龙气,足够提取三滴精血。剩下的三样,每一样都让她眉头紧锁。
“先从容易的下手。”伊蘅芜凑过来,指尖点在“万年温玉”上,“这个在望海城就能找,应该最快。”
“然后呢?”
“凤羽。”伊蘅芜的手指移向东边的海域,“东海凤麟岛,离这里大概两日船程。阿九说岛上有火凤后裔,如果能换到一片凤羽……”
“怎么换?”沈烬抬眼看她,“用灵石?火凤一族不缺这个。”
伊蘅芜想了想:“用情报?或者帮他们做一件事?”
沈烬沉默片刻,收起古卷:“先去地下交易会看看。阿九说万年温玉偶尔会出现,也许能同时打听到凤羽的消息。”
两人换了一身寻常散修的装束,将面容稍作遮掩,离开客栈。
望海城的地下交易会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旧仓库里。
表面上看,仓库堆放的是海货,散发着浓烈的腥咸味。但推开角落一道暗门,顺着石阶往下走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能容纳数百人的地下大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四周是一圈圈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丹药、法器、功法残卷、妖丹、灵草、情报……甚至有几个摊位上摆着明令禁止的东西——噬魂幡的残片、用活人精血炼制的符篆。
“还真是什么都敢卖。”沈烬低声说。
伊蘅芜握紧她的手,两人在人群中穿行。
逛了半个时辰,她们在一处售卖奇珍异材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干瘦老者,修为看不透,但目光精明得很。
“两位想要什么?”老者笑眯眯地问。
“万年温玉。”沈烬直接说。
老者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东西可不好找。我这里有,但价钱……”
他比了个手势。
沈烬面不改色:“多少?”
“不卖灵石。”老者摇头,“我要换东西。”
“换什么?”
“凤羽。”老者说,“一片完整的凤羽,最好是成年火凤的。你有吗?”
沈烬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偏偏要凤羽?”
老者嘿嘿一笑:“我要炼丹,缺一味主材。火凤羽能替代凤凰火,但火凤一族不好惹,没人敢去岛上拔毛。你们要是能弄到,我拿温玉换。”
“温玉什么成色?”
“上品。”老者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条缝。
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玉,却给人一种触摸到阳光的错觉。沈烬体内的戾气甚至微微震颤——那是被温玉的平和之力安抚的迹象。
确实是万年温玉。
“三天后我再来。”沈烬说,“如果弄到凤羽,怎么找你?”
老者递给她一枚刻着鱼纹的木牌:“还在这摊位,报‘老鱼’就行。”
两人离开摊位,在交易会角落里低声商议。
“凤麟岛……”伊蘅芜说,“看来必须去一趟了。”
沈烬点头。她看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个挂着“情报”牌子的摊位,围了不少人。
“先打听凤麟岛的情况。”
情报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收了三块灵石后,压低声音说:
“凤麟岛平时不让外人靠近,但十天后是他们的‘凤鸣祭典’,百年一次,对外开放三天。你们要是想去,得赶紧租船,祭典期间登岛名额有限,船票早就被抢光了。”
“船票?”伊蘅芜一愣。
“对啊。”妇人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边几个船帮都在揽客,一张票五十块下品灵石,包往返。不过要小心——有些船帮拿了钱就把人扔在半路。”
沈烬皱眉:“我们自己租船不行?”
“不行。”妇人摇头,“凤麟岛周围有迷阵,没有岛上的引路符,外人闯进去会触怒火凤。船帮之所以能进去,是因为和岛上签了约,每年交一笔供奉。”
两人对视一眼。
这比想象的复杂。
离开情报摊,她们找到那几家船帮。一问之下,最便宜的船票也要五十灵石,而且只剩最后几张。更棘手的是,船票必须提前三天购买,且每人一票,凭票登岛。
沈烬算了算剩下的灵石——上次买情报花了一大半,现在只剩不到三十块。
“不够。”她低声说。
伊蘅芜想了想:“能不能用东西换?我们还有陆离剑符……”
“那东西不能换。”沈烬打断她,“那是保命的。”
正发愁时,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两位想去凤麟岛?”
沈烬转身。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站在几步外,容貌普通,但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他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百晓阁三个字。
“你是谁?”沈烬警惕地问。
“百晓阁的人。”男子笑了笑,“专门卖消息,也做中间人。我看两位面生,应该是刚到望海城不久。你们想上凤麟岛,我有办法不用船票。”
“什么办法?”
男子压低声音:“岛上有人想偷偷卖一片凤羽,但不敢明着来,怕被族中长老发现。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买家,当面交易。我正好知道怎么联系他。”
伊蘅芜皱眉:“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像本地势力的人。”男子说,“而且……”
他打量两人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往往不会多嘴。”
沈烬心头一凛。
这人不简单。
“什么条件?”她问。
“带我一起。”男子说,“我也想要那片凤羽,但一个人不敢去。你们做护卫,事成之后,凤羽归你们,温玉的消息我免费提供——我知道谁手里还有一块万年温玉。”
沈烬沉默片刻,看向伊蘅芜。
伊蘅芜微微点头。
“成交。”沈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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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三人登上了一艘小船。
船是青衣男子租的,不大,但胜在快。船头刻着避浪符,能在海面上平稳行驶。男子自称姓苏,单名一个“敛”字,是百晓阁的初级探子,专门在东海一带收集情报。
“凤麟岛的规矩,外人登岛必须由岛内族人引导。”苏敛一边掌舵一边说,“我联系的这个人叫‘焰七’,是火凤一族的旁支,地位不高,但能接触到凤羽。他急需一枚化形丹给开了灵智的妹妹,所以才冒险私卖。”
“化形丹?”伊蘅芜问,“他自己是火凤,化形还需要丹药?”
苏敛摇头:“他妹妹天赋差,百年了还没能完全化形。火凤一族看重血脉,旁支本就受歧视,如果再不能化形,就会被赶出岛去做苦力。焰七不忍心,才出此下策。”
沈烬听着,没说话。
海风吹拂,船速很快。望海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下,四周只剩一望无际的深蓝。
天色渐暗时,远处海面上出现一点火光。
“那就是凤麟岛。”苏敛指着前方,“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不过夜里登岛危险,我们得在岛外等到天亮。”
沈烬点头。她看向船舱里盘膝而坐的伊蘅芜——从出发到现在,伊蘅芜一直在尝试运转混沌灵根,试图寻找突破的契机。但海上灵气稀薄,加上船只颠簸,效果甚微。
“休息一会。”沈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伊蘅芜睁开眼,眼中有一丝疲惫:“没事。”
沈烬没说话,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伊蘅芜接过,小口咬着。
苏敛在船头看着,忽然笑了:“你们感情真好。”
沈烬抬眼看他。
“我见过很多搭档,大多是利益关系。”苏敛说,“像你们这样,一眼就知道不是。”
伊蘅芜没接话,只是往沈烬身边靠了靠。
苏敛识趣地转过头,继续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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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船在距离凤麟岛五里外的一处礁石旁抛锚。
海面平静,只有波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远处岛上火光冲天,偶尔能听到清越的鸣叫——那是火凤的啼鸣,穿透夜空,悠长而威严。
沈烬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火光。
伊蘅芜靠在她肩头,闭着眼睛。不是睡,是在调息。混沌灵根缓慢运转,吸收着海风中微薄的灵气。
“在想什么?”伊蘅芜轻声问。
“想明天。”沈烬说,“交易会不会有诈。”
“那个苏敛……”
“他有所图,但应该不是害我们。”沈烬说,“百晓阁的人,求的是情报和利益,不是命。”
伊蘅芜“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她又问:“如果真的拿到凤羽,换到温玉,还剩九幽寒铁……你要一个人去北冥冰原吗?”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这正是她一直在想的事。
北冥冰原太远,太危险。伊蘅芜要突破,不能跟着奔波。但如果让她一个人留在望海城……
“我会和你一起。”伊蘅芜说,不等她开口。
沈烬低头看她。
月光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你突破需要时间。”沈烬说。
“路上也可以突破。”伊蘅芜说,“混沌灵根不像普通功法,需要闭关。我可以一边走一边修炼,只是慢一点。”
“那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去见阿九。”伊蘅芜打断她,“一起听他那最后一句话。”
沈烬看着她。
良久,她伸手揉了揉伊蘅芜的头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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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海上起了一层薄雾。
苏敛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三枚玉符。
“焰七给的引路符。”他递给两人各一枚,“贴在身上,能避开岛上的迷阵和禁制。记住,进岛之后跟紧我,不要乱走。火凤一族最恨外人擅闯禁地,被抓住就麻烦了。”
沈烬接过玉符,贴在衣襟内侧。
雾气渐浓,岛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平面时,雾散了,凤麟岛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整座岛被红色的岩石覆盖,岩石缝隙里长着奇异的火红色植物。岛中央是一座活火山,山口喷吐着浓烟,偶尔有火星溅出。无数火凤在火山口周围盘旋,羽翼展开时,像一片片燃烧的云。
“壮观吧。”苏敛说,“我第一次来也看呆了。”
小船缓缓靠近岛屿。岸边有一道石砌的码头,码头上有几个身穿赤红长袍的人影在巡视。
“那是岛上的守卫。”苏敛低声说,“等会别说话,我来应付。”
船靠岸。一个守卫走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过三人。
苏敛笑着递上一枚玉牌:“我们是焰七请来的客人,参加祭典的。”
守卫接过玉牌,查验片刻,点点头:“进去吧。沿着主路走,不要偏离。祭典在午时开始,你们可以在客舍等候。”
三人踏上岛屿。
一入岛,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干燥而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沈烬体内的戾气微微躁动——这种环境对戾气有微弱的压制,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
伊蘅芜却不太适应,额头渗出细汗。混沌灵根自动运转,帮她调节体内气息。
“还好吗?”沈烬低声问。
“没事。”伊蘅芜握了握她的手。
沿着主路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建筑群。那是用红色岩石砌成的房屋,屋顶铺着某种发光的鳞片。最大的那间房屋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焦虑。
“焰七。”苏敛快步上前。
那男子——焰七——点点头,目光落在沈烬和伊蘅芜身上:“就是他们?”
“对。”
焰七打量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筑基期?”
“修为不是问题。”沈烬平静地说,“东西在哪?”
焰七沉默片刻,转身:“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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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被带到一间僻静的屋子里。
焰七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片赤红色的羽毛——长约半尺,羽轴晶莹剔透,羽枝柔软如丝,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
“成年火凤的飞羽。”焰七说,“我攒了三年才拿到一片。你们要的东西呢?”
沈烬看向苏敛。
苏敛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化形丹。上品,足够让你妹妹完全化形。”
焰七接过,打开瓶塞嗅了嗅,眼中闪过惊喜:“真的是……你们从哪里弄到的?”
“百晓阁有路子。”苏敛笑了笑,“现在,凤羽归我们了。”
焰七犹豫了一下,将玉盒推过去。
沈烬接过,仔细查验。伊蘅芜的混沌灵根悄然运转,感知着羽毛内的能量——纯净的火系灵力,确实是真品。
“多谢。”沈烬说。
焰七松了口气,又看向苏敛:“你答应的温玉消息呢?”
苏敛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那人叫‘老鱼’,在望海城地下交易会摆摊。你拿这块玉佩去,他会用温玉换你手里的另一片凤羽。”
沈烬眉头一挑。
另一片?
焰七苦笑:“我确实有两片,一片给了你们,另一片……本来想自己留着,但为了妹妹,只能换了。”
交易完成,三人准备离开。
但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焰七脸色一变,凑到门缝看了一眼,声音发颤:“糟了……是我堂兄,他怎么会来这里?”
“你堂兄?”苏敛问。
“族中执法队的。”焰七声音发紧,“专门抓私卖凤羽的人。你们快从后窗走!”
沈烬没有犹豫,拉着伊蘅芜往后窗冲。苏敛紧随其后。
三人刚跳出窗户,身后就传来踹门的声音。
“快走!”苏敛低喝。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顺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狂奔。身后传来怒喝声和翅膀扑腾的声音——有火凤追来了!
“分开走!”沈烬当机立断,“苏敛,你引开他们,我们绕去码头。”
苏敛咬牙:“好!你们拿到温玉后,去百晓阁找我,我告诉你们九幽寒铁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弄出响声。
果然,追兵被吸引过去。
沈烬拉着伊蘅芜,沿着岛边缘的礁石一路向东。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疼,但两人顾不上这些。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码头。
码头上,守卫似乎还没接到消息。两人快步走向小船,解开缆绳,撑篙离岸。
就在船离岸的瞬间,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码头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火凤族人,面容冷峻,目光死死盯着她们。
“偷凤羽者,留下性命!”
他抬手,一道火焰凝聚成长枪,朝小船掷来!
沈烬拔剑,剑光斩在火焰上,轰然炸开。小船剧烈摇晃,伊蘅芜死死抓住船舷。
“快走!”沈烬全力催动船底的避浪符,小船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海面。
那火凤族人还想追,但岛上有规矩——不能离岛太远。他只能站在码头,恨恨地看着小船远去。
直到凤麟岛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两人才松了口气。
沈烬一屁股坐在船舷上,浑身被汗浸透。
伊蘅芜靠过来,和她并肩而坐。
“拿到了。”伊蘅芜轻声说。
沈烬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盒,打开。赤红的凤羽安静地躺在里面,映着海面的波光。
“接下来,温玉。”她说。
“然后九幽寒铁。”
“然后……”
两人对视一眼。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一只漂浮的摇篮。
“给你正名。”伊蘅芜说。
沈烬愣了一下。
“正名?”
“嗯。”伊蘅芜把头靠在她肩上,“回到宗门,告诉他们你我不是什么邪修,告诉天下宗门的功法是何等的残忍。”
沈烬扭过头,不知作何回答。
“你知道,我不愿你的身上背负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沈烬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任由伊蘅芜靠着。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小船载着两人,驶向望海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