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客栈在望海城最偏的角落,推开窗能看见盐场和堆成小山的海货。
老板娘是个寡言的妇人,收了灵石,指了房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这正是沈烬想要的——没人打听,没人记住,没人知道她们来过。
但伊蘅芜还是点了两碗热汤面。
“吃吧。”她把碗推过来,热气扑在沈烬脸上,“明天开始就没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沈烬看着碗里的面,汤色奶白,飘着几片海菜和一颗荷包蛋。很普通的一碗面,普通到她几乎忘了上次吃这样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她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几个散修,说话声音很大。
“……北边真出事了,我听船帮的人说,冰原边缘好几个猎户失踪,留下的帐篷完好,人就跟蒸发了一样。”
“又是妖兽?”
“不像。猎户都是老手,遇妖兽起码有打斗痕迹。这次什么都没有。”
“那能是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去北边了,今年就在东海混。”
声音渐渐低下去,转成了别的闲聊。
沈烬继续吃面,动作没停。
伊蘅芜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吃完面,两人上楼。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张桌,桌上的蜡烛只剩半截。
沈烬坐在床边,从怀里取出那份从老鱼手里换来的温玉,对着烛光看了看。
温润的光泽在玉中流转,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还在想北边的事?”伊蘅芜在她对面坐下。
沈烬收起温玉:“没有。”
“那你——”
“我在想。”沈烬打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想,我现在能做什么。”
伊蘅芜没接话。
沈烬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烛光把那些细小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有些是剑伤,有些是戾气侵蚀留下的纹路。那些纹路现在被冰层覆盖着,像一道道凝固的裂纹。
“不能动用戾气,不能用烬余剑,灵力只剩筑基初期。”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如果现在遇到危险,我能做的,可能还不如你。”
“那就不做。”伊蘅芜说。
沈烬抬眼。
伊蘅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一种笃定。
“你什么都不用做。”伊蘅芜说,“你在,就够了。”
沈烬愣住。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伊蘅芜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却一直亮着,像两枚定在暗处的钉子。
“等到了北边,找到寒铁,回来见阿九,把那个什么锁剑阵布好——”伊蘅芜一件件数着,“然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沈烬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成?”
“不知道。”伊蘅芜说,“但总要信。”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解外衫。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沈烬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烛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的轮廓。
那张脸是她画的,每一笔都记得。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她画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五官,是别的。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第五天,她们进入了一片白色的荒原。
不是雪,是盐。
据说这里曾是海,万年前地壳变动,海水退去,留下了这片方圆百里的盐泽。
地面龟裂成无数六边形的板块,裂缝里偶尔能看见干涸的盐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沈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盐壳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任何遮挡,晒得人皮肤发疼。
伊蘅芜跟在后面,额角渗出细汗。混沌灵根自动运转,帮她调节体温,但盐泽的热和普通的热不一样——那是蒸干一切生机的热,连灵气都被晒得稀薄。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变化。
一块巨大的盐岩,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雕刻的——一座半坍塌的石亭,亭顶已经没了,只剩四根石柱和一块歪斜的横梁。
石柱上刻着字,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
伊蘅芜走过去,拂去表面的盐尘。
“……镇……北……驿……”
她辨认着残存的笔画:“以前这里可能是个驿站,供过往的人休息。”
沈烬环顾四周。荒原一望无际,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歇脚处——哪怕只是个坍塌的石亭。
“休息一会。”她说。
两人在石亭的阴影里坐下。说是阴影,其实只是柱子挡住的一小片区域,勉强能让两人避开直射的阳光。
沈烬取出水囊,递给伊蘅芜。
伊蘅芜接过,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沈烬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沉默。
盐泽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微微苦涩的气息。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浪。
“这里以前有路。”伊蘅芜忽然说。
沈烬看她。
“驿站是给人歇脚的,有驿站就有人走的路。”伊蘅芜说,“但现在这条路没了。连驿站都塌了。”
沈烬没说话。
伊蘅芜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沈烬想了想:“路会断,但人还在?”
“差不多。”伊蘅芜笑了,“我想说的是——以前有人走过,后来路断了,就没人走了。但我们还在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只要还在走,就不算断。”
沈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盐泽的光,有石亭的阴影,有远处的白茫茫一片。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近说话,”沈烬说,“越来越像说书先生。”
伊蘅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是吗?那说书先生有没有告诉你,接下来该往哪走?”
沈烬也笑了。很轻,只是一瞬间的弧度。
“往北。”她说,“继续往北。”
两人站起身,走出石亭的阴影。
阳光再次笼罩全身,热浪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沈烬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第九天,她们看见了人烟。
那是一座小镇,依着一座低矮的山丘而建。房屋大多是石头垒的,低矮敦实,屋顶压着大块的石头,防止被风掀翻。
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三个:
“北川镇”。
沈烬站在镇外,看着里面稀稀拉拉的人影。
“要进去吗?”伊蘅芜问。
“补给。”沈烬说,“水快没了。”
两人走进小镇。
北川镇比望海城小得多,也冷清得多。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刻钟,街道两旁是几家店铺——杂货铺、铁匠铺、还有一家兼卖吃食的小酒馆。
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矿工打扮。穿着厚实的皮袄,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他们看见沈烬和伊蘅芜,目光停留片刻,又移开。
没人上前搭话。
沈烬找到杂货铺,买了些干粮和水。付钱时,掌柜多看了她两眼,但没说什么。
两人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烬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主街中央,几个矿工正围成一圈。圈子里,一个年轻矿工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又被那东西伤了!”有人喊。
“抬进去,快抬进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往街尾一家挂着药幡的屋子跑。
沈烬看着地上的血迹,眉头微皱。
“去看看?”伊蘅芜问。
沈烬点头。
两人跟过去。
药铺不大,里面已经挤满了人。那个受伤的矿工被放在木板上,胸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他处理伤口,手边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卷绷带。
“伤得太重了。”老者摇头,“爪子有毒,已经渗进血脉。我只能暂时压制,能不能熬过去,看他自己。”
周围的人沉默。
一个年纪大些的矿工叹了口气:“又是那只雪兽。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矿上就不能多派些人?”
“派了,死了。那东西至少是筑基后期的妖兽,咱们这些人,最强的才炼气九层,去多少死多少。”
“要不……跟矿主说说?”
“说了,没用。他说矿里的规矩就是各安天命,想挖矿自己负责。”
人群里响起几声咒骂,但更多的是沉默。
沈烬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伊蘅芜看她一眼。
沈烬知道她在想什么。
筑基后期的妖兽,换在以前,她一剑就能解决。但现在——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
冰层还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安静地沉睡。
她不能用。
“走吧。”她低声说。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姑娘,是修士吧?”
沈烬停下。
那个老大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口,正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烬腰间那柄普通的长剑上。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们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不强,但比我们这些凡人强得多。”
沈烬没说话。
“能不能……帮帮我们?”老大夫说,“那只雪兽盘踞在矿洞深处,已经杀了七个人了。再这么下去,矿就要废了,镇上的人都要饿死。”
沈烬沉默。
伊蘅芜上前一步,轻声问:“那只雪兽什么来历?”
“不知道。”老大夫摇头,“三个月前突然出现的,一开始只在矿洞深处活动,后来慢慢往外扩张。有人说它是被矿洞里的什么东西吸引来的。”
“什么东西?”
“不清楚。但矿洞深处确实有些古怪,挖出过一些上古的残片,铁不像铁,玉不像玉,上面还有符文。”
伊蘅芜心头一动。
她看向沈烬。
沈烬也看着她。
“我们考虑一下。”伊蘅芜说。
当晚,两人在镇外一处废弃的矿工棚里过夜。
棚子四面漏风,但至少能挡住雪。伊蘅芜生了一堆火,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想去?”沈烬问。
伊蘅芜点头:“那个矿洞深处的东西,说不定和寒铁有关。苏敛说过,寒铁矿脉往往伴生着其他上古遗物。”
“但那只雪兽——”
“我来对付。”
沈烬看着她。
伊蘅芜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动手。”伊蘅芜说,“但我不一样。那只雪兽就算比我强,我也能想办法拖住它。你只需要帮我压阵。”
沈烬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她开口,又停住。
伊蘅芜没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沈烬看着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把木柴烧成炭,再烧成灰。
“我以前觉得,保护你是我的事。”她终于说,“我强,你才能安全。我弱,你就会受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现在我忽然发现,我弱的时候,你也能保护我。”
伊蘅芜没说话。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感觉。”沈烬说,“我以为我会很难受,会不甘心。但刚才你说‘我来对付’的时候,我发现自己……”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放心。”
伊蘅芜看着她,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那不正好吗?”她轻声说,“以前你保护我,现在我保护你。等以后你又变强了,你再保护我。这样轮流来,谁也不欠谁。”
沈烬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从哪学来这些歪理?”
“自己想出来的。”伊蘅芜也笑了,“怎么样,说书先生当得还行?”
沈烬没回答。
第二天,两人回到镇上。
老大夫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一下。
“两位姑娘,你们——”
“我们去。”伊蘅芜说,“但需要你帮忙画个地图,把矿洞里的情况说清楚。”
老大夫连连点头,把她们请进屋里。
一个时辰后,两人站在矿洞口。
洞口很大,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的气味。
沈烬握紧了剑。
不能用戾气,不能用烬余剑,她现在的实力确实不如伊蘅芜。
但她还是站在前面。
“不是说好我来?”伊蘅芜问。
“压阵。”沈烬说,“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压阵。”
伊蘅芜看着她,没有争辩。
两人走入矿洞。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矿道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