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比想象的深。
走了半个时辰,身后的洞口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沈烬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扭曲的手。
伊蘅芜跟在后面,混沌灵根悄然运转,感知着周围的每一丝气息。
空气越来越潮湿,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
“它在前面。”伊蘅芜轻声说,“大概两百步,在动。”
沈烬握紧了剑。
一柄普通的长剑,连法器都算不上。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根树枝。
她压下心里那股烦躁,继续往前走。
矿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足有半个演武场大小。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像倒悬的利剑。洞底是一片浅水,水面映着火把的光,波光粼粼。
水中央,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兽。
它看起来像熊,但比熊大得多,四肢粗壮如柱,爪子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它背上的毛很长,几乎垂到水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它在睡。
沈烬抬手,示意伊蘅芜停下。
但已经晚了。
巨兽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
那眼睛是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它看见了她们,慢慢站起身,水从它身上哗哗流下。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是盯着她们,像盯着两只闯入领地的蚂蚁。
然后它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烬只来得及把伊蘅芜往旁边一推,自己就势一滚,巨兽的爪子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砸在身后的岩壁上,轰然巨响,碎石飞溅。
“沈烬!”
“别过来!”
沈烬翻身跃起,剑已经出鞘。她知道自己挡不住,但至少可以拖——拖到伊蘅芜找到机会。
巨兽转身,再次扑来。
沈烬侧身,剑锋划过它的前腿。剑刃只切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连血都没流几滴。但巨兽被激怒了,它抬起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
沈烬来不及躲,只能横剑格挡。
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她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后背剧痛,喉头一甜。
剑断了。
那柄普通的长剑断成两截,一半握在她手里,一半落在三丈外的水洼里。
巨兽朝她走来。
沈烬撑着岩壁站起来,握紧那半截断剑,死死盯着逼近的巨兽。
她能动用那些力量。
只要解开冰层,只要让戾气涌出来,这只畜生根本不是对手。她可以吞噬它的恐惧,吞噬它的生命力,让它跪在面前哀嚎。
但她也会变成怪物。
她看着巨兽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竖瞳里没有情绪,只有杀戮的本能。
断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
“沈烬!”
伊蘅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一道灰色的灵光闪过,准确击中巨兽的眼睛。巨兽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猛地转头,朝伊蘅芜扑去。
沈烬的心脏狠狠一缩。
“伊蘅芜!”
她追上去,但慢了。
伊蘅芜没有躲。她站在水中央,全力运转,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灰光。巨兽扑到她面前时,她抬手,一掌按在巨兽额头上。
灰光涌入。
巨兽的动作骤然停住。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眼睛里的凶光开始涣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恐惧。它想后退,但四肢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伊蘅芜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直冒。
混沌灵根在解析这只妖兽的意识——不是战斗,是入侵。它在用最危险的方式,强行切断巨兽的神智。
“快……”她咬着牙,“我撑不了多久……”
沈烬冲上去,捡起落在水洼里的半截断剑,对准巨兽的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刺下去。
断剑没入。
巨兽的颤抖更加剧烈,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轰然倒下。
水花溅起三丈高,打在沈烬脸上,冰凉刺骨。
她跪在巨兽的尸体旁,大口喘气。
伊蘅芜踉跄了一下,扶着岩壁才没有倒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还是亮的。
“没事……”她说,“只是神识消耗太大……”
沈烬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努力睁着的眼睛,看着她扶着岩壁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烬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伊蘅芜冲她笑了笑:“你看,我做到了。”
沈烬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伊蘅芜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伊蘅芜愣了一下,伸手想碰她:“怎么了——”
沈烬退后一步。
躲开了那只手。
伊蘅芜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放下。
“没事。”沈烬说,声音很低,“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洞里的东西。”
她转身,朝岩洞深处走去。
伊蘅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岩洞深处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刚好能容一人通过。沈烬侧身挤进去,走了十几步,眼前又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比外面那个洞小一些,但更干燥。洞壁上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矿石,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沈烬走近。
那不是普通的矿石。矿石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她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比她体内的冰层还要冷。
九幽寒铁。
或者至少是伴生的矿脉。
她盯着那些矿石,脑海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伊蘅芜挡在她前面。
伊蘅芜用手按住巨兽的头。
伊蘅芜说“我做到了”。
沈烬闭上眼睛。
她应该高兴。伊蘅芜变强了,能保护自己了,甚至在关键时刻救了她。
但她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不是不甘。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只知道,当伊蘅芜朝她伸手的时候,她下意识躲开了。
不是因为讨厌那只手。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时辰后,两人离开了矿洞。
沈烬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更快。她手里多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九幽寒铁的原矿,足够布阵用了。
伊蘅芜跟在后面,比来时慢得多。她的神识消耗太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没有喊停。
出了矿洞,外面已经是下午。阳光刺眼,和洞里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沈烬眯着眼睛适应光线,身后忽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她回头。
伊蘅芜扶着洞壁,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看见沈烬回头,她扯出一个笑:“走啊,我没事。”
沈烬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努力站稳的腿,看着她还在笑的眼睛。
沈烬走过去。
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伊蘅芜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站起来,把她背起来。
伊蘅芜愣了一下。
“你……”
“别说话。”沈烬打断她,背着人往前走,“休息。”
伊蘅芜趴在她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沈烬感觉到肩上有一点湿。
她没问,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伊蘅芜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为什么躲我?”
沈烬脚步顿了顿。
“没躲。”
“你躲了。”伊蘅芜说,“我伸手的时候,你退了。”
沈烬沉默。
“是不是觉得丢脸?”伊蘅芜问,声音很轻,“被我救了,觉得没面子?”
沈烬没说话。
伊蘅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她只是把脸往沈烬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我不管你怎么想。”她轻声说,“反正下次还有这种事,我还是会挡在你前面。”
沈烬的步子停了一下。
“你……”
“你以前也挡在我前面。”伊蘅芜打断她,“现在轮到我了,有什么不对?”
沈烬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气息。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交叠的影子。
走了很久,沈烬忽然开口:
“没有。”
伊蘅芜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沈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没有觉得丢脸。”
伊蘅芜在她背上动了动,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沈烬也没再说。
她只是背着这个人,一步一步往北走。
走得很稳。
傍晚,她们在一条冰封的河边停下。
伊蘅芜睡了一路,醒来时精神好了些。沈烬生了一堆火,把干粮烤热了递给她。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那个矿洞,”伊蘅芜吃着干粮,忽然说,“里面那些矿石,够布阵用吗?”
沈烬点头:“够。”
“那就好。”
沉默。
伊蘅芜吃完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沈烬。
“你在想什么?”
沈烬看着火堆,没回答。
伊蘅芜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沈烬终于开口: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伊蘅芜愣了一下。
“谁说我不需要你?”
沈烬没说话。
伊蘅芜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
她站起来,绕过火堆,在沈烬身边坐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你是不是傻?”伊蘅芜说。
沈烬看她。
伊蘅芜指着远处黑漆漆的荒原:“你看那里。”
沈烬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见你,但我需要你。”伊蘅芜说,“我看得见你,我也需要你。你强的时候我需要你,你弱的时候我也需要你。”
她转过头,看着沈烬的眼睛。
“需要一个人,不是因为那个人能做什么。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沈烬看着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彼此的眼睛映得很亮。
沈烬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伊蘅芜的头发。
“歪理。”她说。
伊蘅芜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火堆,看着远处的黑暗,看着彼此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风吹过,带着冰原的气息。
但火堆旁边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