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烬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海平面泛起鱼肚白，看着望海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
桌上的四样材料还摆在那里。
龙血、凤羽、温玉、寒铁。
她看了它们一整夜。
天亮时，伊蘅芜醒了。她坐起来，看见窗边的沈烬，没有问“你一夜没睡”，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好了？”
沈烬点头。
两人推开门，阿九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那个罗盘、那捆阵旗、那几枚玉符。看见她们出来，他抬手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两个蒲团。
“坐。”
两人坐下。
阿九也在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是锁剑阵的分解图——每一个方位，每一条阵纹，每一个材料的放置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天。”他说，“你们有三天时间记住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三天后，我会撤掉院子的屏蔽阵法，让你们自己布阵。”
沈烬皱眉：“你不帮我们？”
“帮不了。”阿九摇头，“锁剑阵需要剑主亲手布，锚亲手激活。外人插手，阵就废了。”
他把图纸推到两人面前：“所以这三天，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张图刻进脑子里，刻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第一天。
上午，她们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伊蘅芜的混沌灵根在这种时候格外有用——她能记住的不只是图形，还有阵纹中流转的灵力走向。
“这里的纹路不是直线。”她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曲线，“是螺旋的，像水涡。灵力要从外往里转，转到中心再反向扩散。”
沈烬在旁边看着，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但她脑子里转的不是阵纹。
是另一件事。
中午，阿九端来两碗饭，一碟咸菜。两人匆匆吃完，继续看图。
下午，伊蘅芜开始在地上用树枝画阵。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有几条纹路连错了。第三遍，勉强能看出轮廓。
沈烬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
“你不试试？”伊蘅芜抬头问她。
沈烬沉默了一下，拿起另一根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画起来。
第一遍，歪得更厉害。
第二遍，纹路对了一些，但方向反了。
第三遍，勉强能看。
伊蘅芜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画自己的。
傍晚，阿九又端来饭。这一次多了一碟腌萝卜。
“明天会更难。”他说，“四象材料的放置顺序和时机，比阵纹更复杂。”
沈烬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夜里，两人各回各的房间。
沈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图纸上的阵纹。但每一次，都会在某处卡住——不是记不住，是手跟不上。她知道那条纹应该往哪拐，但让她画，她就是画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旁边的房间很安静。伊蘅芜应该也睡不着，或者在继续画，或者在记。反正不会像她这样，躺着什么也做不了。
沈烬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亮。
第二天。
上午，阿九开始讲四象材料。
“龙血属水，位在北，主封。凤羽属火，位在南，主镇。温玉属土，位在中，主稳。寒铁属金，位在西，主固。”
他指着图纸上的四个方位：“放置的顺序是：先北，后南，再西，最后中。时间要在两个时辰内完成，间隔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否则四象之力失衡，阵就废了。”
伊蘅芜点头，认真记下。
沈烬也点头。
阿九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放置的时候，需要用灵力激活。龙血要让它沸腾三次，凤羽要让它燃烧但不焚尽，寒铁要让它渗出寒气，温玉要让它发出温光。”
他顿了顿：“这些，都需要对灵力的精准控制。”
沈烬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一下。
精准控制。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筑基初期的灵力，连维持稳定都难，更别说精准。
阿九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下午你们自己练。院子里有几个木桩，可以在上面模拟。”
下午。
伊蘅芜选了一个木桩，开始模拟放置的节奏。她的手很稳，灵力控制得像流水一样自然——先是模拟龙血沸腾，灵力三次吞吐，每次的强度和间隔都几乎一样。然后是凤羽燃烧，火焰控制在刚好不灭的边缘。
沈烬站在另一个木桩前。
她抬手，试着让灵力吞吐。
第一次，太弱，像没吃饭。
第二次，太强，差点把木桩点着。
第三次，勉强有个样子，但节奏完全不对。
第四次，又弱了。
第五次——
“慢慢来。”伊蘅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烬转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自己的练习，正站在旁边看着。
“这东西急不得。”伊蘅芜说，“你之前用的力量太强了，突然收着用，肯定会不习惯。”
沈烬没说话，继续练。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能让灵力稳定地吞吐三次——虽然每次的强度还是不一样，但至少没再把木桩点着。
伊蘅芜在旁边画阵纹，一直没说话。
晚上吃饭时，阿九说：“明天最后一天。你们要把阵纹和材料放置合在一起练。能配合好，后天才有希望。”
两人点头。
夜里，沈烬又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配合——
她负责阵纹，还是材料？
如果负责阵纹，她画得慢，会拖累伊蘅芜。
如果负责材料，她控制不稳，会毁掉整个阵。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自己站在阵外，看着伊蘅芜一个人忙前忙后，什么都做不了。
像矿洞里那样。
像遗迹外那样。
像每一次——
她猛地睁开眼。
不行。
她坐起来，披上外衫，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把一切都照成银白色。她走到那个木桩前，站定。
抬手。
灵力吞吐。
第一次，太弱。
第二次，太强。
第三次，勉强。
第四——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伊蘅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烬的手顿住。
伊蘅芜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抬起手，对着另一个木桩开始练习。
两个人。
两双手。
两个木桩。
月光下，灵力的光芒一闪一闪，像两只互相呼应的萤火虫。
练了很久。
不知道第几次，沈烬忽然发现自己能稳定地吞吐三次了。虽然强度还是不一样，但至少每次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她转头看向伊蘅芜。
伊蘅芜也在看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边。
“能了？”伊蘅芜问。
沈烬点头。
“那回去睡。”伊蘅芜收手，拉住她的手腕，“明天还要练一天。”
沈烬被她拉着走回房间。
推门前，伊蘅芜回头说了一句：
“后天，我们一起。”
门关上了。
沈烬站在自己房门前，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推门进去，躺下。
这一次，她睡着了。
第三天。
上午，两人开始练习配合。
先是一起画阵纹——沈烬画一条，伊蘅芜画下一条，看能不能连上。
第一次，断开了。沈烬画得太慢，伊蘅芜那条接上去的时候，前一条已经干了。
第二次，勉强接上，但歪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中午的时候，她们终于能画出完整的一条阵纹——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是连在一起的。
下午练材料放置。
沈烬负责龙血和寒铁——相对简单一些，只需要稳定控制。伊蘅芜负责凤羽和温玉——凤羽要控制燃烧的度，温玉要感知温光的扩散，难度更高。
第一次，沈烬龙血放早了，伊蘅芜那边还没准备好。
第二次，沈烬寒铁放晚了，凤羽快烧完了才补上。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天黑的时候，她们终于成功了一次。
完整的，没有失误的一次。
龙血沸腾三次后融入阵纹，凤羽燃烧到刚好三分之一时嵌入，寒铁渗出寒气与龙血呼应，温玉最后亮起，把四象之力稳稳镇住。
阵纹虽然歪，材料虽然勉强，但至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阿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晚饭后，阿九把她们叫到院子里。
“明天。”他说，“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开始布阵。”
他看着两人：“今晚好好睡。明天之后，是成是败，就看你们了。”
沈烬点头。
伊蘅芜点头。
两人回到各自的房间。
沈烬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想阵纹，没有想材料，没有想任何关于明天的事。
她只是在想——
明天，她能不能做到。
明天，她会不会又变成那个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明天……
隔壁的房间，很安静。
沈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