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蘅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在窗缝透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床边坐着一个人。
沈烬。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肘支着床沿,眼睛盯着伊蘅芜的脸,一动不动。听见动静,她整个人像被惊醒一样,肩膀微微一颤。
“醒了?”
声音很哑。
伊蘅芜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像要裂开。沈烬立刻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碗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去。
水入喉咙,像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甘霖。
“多久了?”伊蘅芜问。
“四个时辰。”沈烬说,“阿九说你是神识透支,睡够了自然醒。”
伊蘅芜眨了眨眼,慢慢回想。
阵法。锁链。光芒炸开的瞬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多了一道淡淡的痕迹,不是伤疤,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她催动灵力,纹路微微发光,然后她感觉到……
感觉到剑。
烬余剑。
它就在那里,在阵法里,被九道锁链缠着。但那些锁链的另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她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它的平静,它被压制后的驯服。
“你感觉到了?”沈烬问。
伊蘅芜点头。
沈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庆幸,有后怕,有一种伊蘅芜读不懂的复杂。
“怎么了?”伊蘅芜问。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九说,从今以后,你和烬余剑绑在一起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烬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如果你死了,烬余剑会碎。如果烬余剑碎了,你也会……”
她没说完。
伊蘅芜看着她。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在怕这个?”伊蘅芜问。
沈烬没回答。
伊蘅芜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我不会死。”伊蘅芜说,“你也不会。”
沈烬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阿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看见伊蘅芜醒了,他点点头,把粥放在桌上。
“醒了就好。”他说,“喝了粥,明天还有事说。”
伊蘅芜看着那碗粥,又看向阿九。
“什么事?”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留在这里。锁剑阵已成,只要你们不离开太远,沈烬不会再失控。你们可以在望海城住下来,过普通散修的日子。”
沈烬皱眉:“第二呢?”
阿九看着她。
“第二,回青云宗。”他说,“去洗刷你的冤屈,去拿回你该拿回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烬的手握紧了一下。
伊蘅芜感觉到了。
“洗冤……”沈烬低声重复,“谈何容易。”
“当然不容易。”阿九说,“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看着两人。
“锁剑阵把你们绑在一起,但也给了你们一样东西——她能感知你的剑,你能感知她的命。你们联手,不是一加一,是乘。”
伊蘅芜看向沈烬。
沈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好好想想。”他说,“但别想太久。静心雪魄还有五十多天。五十天后,封印会松,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又剩下两个人。
沈烬还是低着头。
伊蘅芜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沈烬终于开口。
“你想回去吗?”她问。
伊蘅芜想了想:“你想,我就想。”
“我问的是你。”
伊蘅芜看着她。
沈烬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挣扎,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复杂。但最底下的,是一点火——被压了很久,但从来没灭过的火。
“我想回去。”沈烬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邪修。我想问问那个陷害我的人,他晚上睡不睡得着。我想……”
她顿了顿。
“我想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像现在这样。”
伊蘅芜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
沈烬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沈烬说,“回青云宗,就是和半个正道作对。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
伊蘅芜想了想。
“怕。”她说,“但更怕你一辈子都这样。”
沈烬愣住了。
伊蘅芜看着她,眼睛里有灯火,有平静,有一种沈烬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在冰原上看着我突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她说,“你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拖累我,觉得自己应该更强。”
沈烬没说话。
“可我不需要你更强。”伊蘅芜说,“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站在我身边。需要你每天和我说话,偶尔揉揉我的头发,在我画错阵纹的时候告诉我‘没事,再来一次’。”
她握着沈烬的手,握得很紧。
“这些,和修为没关系。”
沈烬看着她。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沈烬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
抱得很紧,像怕失去什么。
伊蘅芜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她。
两个人在灯下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很远,很轻。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找阿九。
阿九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们进来,放下茶杯。
“想好了?”
“想好了。”沈烬说,“回青云宗。”
阿九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他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枚玉简,一块玉佩。
“玉简里是青云宗现在的局势。”他说,“谁是你的敌人,谁可以争取,谁在等你回去。我这些年没白活,该打听的都打听了。”
沈烬接过玉简,握在手里。
“玉佩是我的信物。”阿九说,“如果你在宗门里遇到必死之局,捏碎它。虽然我不一定能赶到,但总比没有强。”
沈烬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帮我们这么多?”
阿九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我等了三千年的,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两个人。”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主人当年铸剑的时候,是一个人。他自封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等了三千年的后来者,希望她不要像他一样,一个人扛。”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们不是一个人。”
阳光照在院子里,很暖。
沈烬握着那枚玉简,伊蘅芜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
不是一个人。
中午,两人离开阿九的院子。
走在望海城的街道上,周围还是那些人——卖丹药的,收妖丹的,吆喝的,闲逛的。没人注意她们,就像没人注意海边的浪花。
但沈烬知道,不一样了。
锁剑阵成的那天起,她就不再是那个随时会变成怪物的剑奴。
她可以握剑,可以战斗,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而且——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伊蘅芜。
伊蘅芜也正好转头看她。
“在想什么?”伊蘅芜问。
沈烬想了想。
“在想……”她说,“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做什么?”
“找那个陷害我的人。”沈烬说,“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有个叫沈烬的弟子,被他害得差点死在寒潭里。”
伊蘅芜看着她。
“然后呢?”
沈烬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北方。
那个方向,是青云宗的方向。
是她离开四年的地方。
阳光很刺眼,但她没有眯眼。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望海城的喧嚣。
身后,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在为她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