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有散。
望海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次模糊,沈烬走在前面半步,脚下是向南的官道,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踩上去有细碎的折断声。
她运转灵力。
经脉畅通,但滞涩感仍在。静心雪魄还在,她能感觉到那层薄凉的封印覆在丹田之上,将修为死死压在筑基初期。
她在心里数。
伊蘅芜跟在斜后方,脚步很轻。
沈烬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走神——这几日她总是这样,眼神空茫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传承者的记忆,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沈烬没问。
问了能怎样?她现在连个像样的术法都放不出来。伊蘅芜识海里的事,她帮不上忙。
官道拐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岔路。沈烬驻足,从怀里摸出地图。
“走哪边?”伊蘅芜走上前,目光落在地图上。
“东边近二百里,但要翻越青风岭。”沈烬指了指,“西边绕远,多走五天,但全是官道。”
伊蘅芜没说话,等着她决定。
沈烬盯着地图看了三息:“青风岭。”
收起地图时,她余光瞥见伊蘅芜按了一下太阳穴。很轻,很快。
沈烬把地图塞回怀里,转身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顿了半瞬,然后跟上来。
午时,她们在路边茶摊歇脚。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人,佝偻着腰给她们端上两碗粗茶,茶叶末子在碗底沉着,水面上飘着半片枯叶。
“两位姑娘往南去?”老人擦着桌子,随口问。
“嗯。”沈烬端起碗,没喝,只是握着。
“最近道上不太平。”老人压低声音,“听说北边有修士打架,死了不少人。官府的差爷都不敢往那边去。”
伊蘅芜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老人摇头,“具体的老汉也不清楚,只听过往的客商说,是什么宗门清理门户……”
沈烬把碗放下,茶汤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多谢老人家。”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走出茶摊二十丈,伊蘅芜才开口:“青云宗?”
“未必。”沈烬的声音很平,“但有可能。”
“如果是……”
“如果是,我们正好赶上了热闹。”沈烬嘴角扯了扯,不像笑,“清理门户。不知道清理的是哪边的门户。”
伊蘅芜看着她的侧脸,没接话。
左脸那道剑痕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红。
傍晚,她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落脚。
庙不大,泥塑的土地公已经塌了半边脸,供桌上积满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尽的香梗。沈烬在门后找到半捆干柴,是之前的过路人留下的。
火升起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伊蘅芜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干粮,咬一口,嚼很久。沈烬靠在对面的柱子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其实是在感知。
锁剑阵成后,她发现自己能隐约感应到伊蘅芜的位置。此刻那根线的另一端就在火堆旁,稳定的,温热的。
还能感知到烬余剑。
剑被封印在体内,静默如石。但偶尔,她会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颤动,像沉眠的人翻了个身。
每当这时,伊蘅芜就会抬头看她一眼。
就像刚才。
沈烬睁开眼,正对上伊蘅芜的目光。
“怎么了?”沈烬问。
“没什么。”伊蘅芜移开眼,往火里添了根柴,“就是……感觉你刚才动了一下。”
“剑动了一下。”沈烬纠正。
“嗯。”
沉默。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上,两道影子离得很远。
沈烬忽然说:“七代记忆,是什么感觉?”
伊蘅芜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隔了几息才回答:“像做梦。很多人的梦,叠在一起。”
“看到什么了?”
“战场。”伊蘅芜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有人在战场上死,有人在战场上杀人。还有……”她顿了顿,“有人在战场边上站着,看着,然后转身走了。”
沈烬等着她说下去。
但伊蘅芜摇了摇头:“别的还看不清。”
“别勉强。”沈烬说,“慢慢来。”
伊蘅芜看向她,火光映在眼里,亮晶晶的:“你不问是哪一代?”
“问了有用?”沈烬靠回柱子,“我又帮不上忙。”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太像自嘲,太像抱怨,太像……在怪自己没用。
伊蘅芜果然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烬抢在前面开口:“明天要翻青风岭,早点睡。”
她闭上眼,不再看对面。
过了很久,她听见伊蘅芜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是柴火噼啪的轻响,和夜风穿过破墙的呜咽。
那根看不见的线,还拴着。温热的,稳定的。
但沈烬觉得,它好像比白天时松了一点。
翌日清晨,她们登上青风岭。
山势陡峭,官道在这里变成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阶,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塌陷,只能攀着山壁过去。沈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伊蘅芜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两步。不远不近。
行至半山腰,沈烬忽然驻足。
她抬手,示意伊蘅芜停下。
前方二十丈处的石阶上,躺着三具尸体。修士的服制,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死了一日以上。山风从上方吹下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伊蘅芜上前,越过沈烬,蹲在尸体边查看。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伊蘅芜的手翻动尸体,检查伤口。
“青云宗外门弟子。”伊蘅芜抬头,“服制是最低等的杂役。”
“怎么死的?”
“剑伤。”伊蘅芜指着其中一具尸体胸口的伤口,“一剑穿心,很利落。杀人的至少金丹期,否则做不到这么干净。”
沈烬走过去,蹲下。
她看着那伤口,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探入尸体的衣襟。摸索片刻,扯出一块染血的木牌。
上面刻着三个字:采药堂。
“采药堂负责为宗门供应灵药。”沈烬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数字编号,“这些是采药的杂役弟子。”
“为什么杀他们?”
沈烬站起身,望向山道尽头。石阶蜿蜒向上,隐入晨雾之中。
“要么是他们采到了不该采的东西。”她说,“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回去报信。”
伊蘅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山道。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还往上吗?”伊蘅芜问。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隐入雾中的山道,感知体内的雪魄——四十一,四十,三十九……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划掉一个数字。
还有三十九天。
“往上。”她说。
伊蘅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继续前行。
越过三具尸体时,沈烬没有回头。伊蘅芜也没有。
但沈烬注意到,接下来的山路,伊蘅芜走在了前面。
翻过青风岭,已是未时。
下山的路比上山平缓,但沈烬走得很慢。
越过山岭后,她隐约察觉到几缕微弱的灵力波动,散落在前方数十里范围内。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分辨,但确实是修士斗法后残留的痕迹。
伊蘅芜显然也察觉到了。
“不止一处。”她指着前方,“东边,西边,还有正前方,都有。”
“包围。”沈烬说,“有人在这片区域布了网。”
“抓谁?”
沈烬没回答,从怀里摸出地图,摊开。
青风岭往南三百里,是青云宗地界。她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宗门还有不到五百里。而这片残留着斗法痕迹的区域,正好卡在必经之路上。
“绕路。”伊蘅芜说。
“绕不了。”沈烬指着地图,“东边是绝涧,西边是迷雾渊。除非往回走,否则只能从这片区域穿过去。”
“那就往回走。”
沈烬抬头看她。
伊蘅芜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东西。
“绕路多走十天。”沈烬说。
“十天而已。”
“雪魄只剩——”
“三十九天。”伊蘅芜打断她,“我每天看着你数。”
沈烬怔住。
伊蘅芜继续说:“但三十九天不是三十九天必须到宗门。三十九天是你还能压制戾气的时间。在这之前,你必须活着。”
沈烬沉默。
“往前走可能有埋伏。”伊蘅芜说,“往回走只是多花十天。选哪个?”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荒野的枯草气息。
沈烬看着地图,看着那一片标注着“斗法残留”的区域,看着伊蘅芜指着地图的那只手。
“往回走。”沈烬收起地图。
伊蘅芜点头,转身往回走。
沈烬跟上。
走出十丈,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伊蘅芜没回头:“从望海城出发那天。你每天看日出,会停一息。”
沈烬没再说话。
但她发现,那根松了一点的线,不知什么时候又绷紧了。
傍晚,她们在青风岭北麓扎营。
这里离那三具尸体已有二十里,山风把血腥味吹散,只剩下松涛和鸟鸣。沈烬捡柴生火,伊蘅芜去打水。
等水烧开的间隙,沈烬盘膝而坐,试着运转灵力。
经脉还是滞涩的。但比昨日顺畅了一分。静心雪魄在压制修为的同时,也在缓慢消融。三个月后,雪魄会彻底消失,她的修为会逐渐恢复。
但那时候,也意味着她要直面失控的风险。
锁剑阵能锁住剑,锁不住她心里的东西。
水开了。
伊蘅芜提着水囊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就着热水吃干粮,谁都没说话。
夜幕完全降临时,沈烬忽然问:“七代记忆里,有没有混沌灵根传承者……入魔的?”
伊蘅芜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她说。
“几个?”
“六个。”
沈烬抬眼。
伊蘅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七代传承,六代入魔。我是第七代。”
火堆噼啪作响。
沈烬看着她,火光在眼底跳动。过了很久,她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第七代?”
“识海里有个声音。”伊蘅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说,前面六个都选错了路,让我别选错。”
“她是谁?”
“第一代。”伊蘅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她说她活得最久,也看得最多。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偏,看着混沌灵根被当成不祥之物,看着无面族被灭族。她说……”
她顿了顿。
沈烬等着。
“她说,你选的路,比我们都难。因为你锚定的那个人,比我们锚定的任何东西都危险。”
沈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根,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很快熄灭。
“她说得对。”沈烬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危险。”
伊蘅芜抬头看她。
“但我不会入魔。”沈烬说,“你也不会选错路。”
伊蘅芜看着她,没问“你怎么知道”,没问“你凭什么保证”。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往火里添了根柴。
火光更亮了些,映在两人脸上。沈烬的左脸剑痕在光里泛着淡红,像余烬里未熄的那一点热。
那根看不见的线,绷得很紧。
温热,稳定,像脉搏。
翌日,她们继续北行。
绕过青风岭,走上另一条山道。这条路更偏,更荒,几乎看不见人迹。但沈烬反而更警觉,太偏的路,往往藏着不该藏的东西。
申时,她们路过一片乱石岗。
石头堆得杂乱无章,像有人随手扔在这里。沈烬走在前,刚踏入乱石岗边缘,忽然停步。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
伊蘅芜也察觉到了,石头上残留着极淡的灵力波动,是阵法启动过的痕迹。
“绕过去?”
沈烬环顾四周,摇了摇头:“已经进了范围。”
话音未落,乱石岗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光。
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扭曲的符文。
然后是脚步声。
三个人影从乱石岗深处走出来,服制统一,腰间挂着青云宗的令牌。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金丹中期修为,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角慢慢勾起。
“等了三天。”他说,“终于等到了。”
沈烬的手按上剑柄。
然后想起,烬余剑被锁着,她现在能用的,只是一把普通铁剑。
伊蘅芜上前半步,挡在她斜前方。
那根线绷得更紧了。
但沈烬看着伊蘅芜的背影,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没那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