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在空中炸开的瞬间,沈烬已经在数。
三个人。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两个。服制是青云宗执法堂,为首那个中年男人她认识,当年她在宗门时,此人是执法堂执事,专管外门弟子的刑罚。
专会欺软怕硬的东西。
“孙执事。”沈烬开口,声音很平,“几年不见,升长老了?”
孙执事眯起眼,打量她片刻,笑了:“沈烬。我还当你要躲到什么时候。”目光转向伊蘅芜,“哟,清虚峰的那个小废物也在。正好,省得我们分两趟。”
伊蘅芜没说话。她在感知,解析对方的灵力波动、功法路数、阵法布置。
乱石岗里藏着至少三重阵法。最外层是警戒,已经触发。中间是困阵,还没启动。最里层……
她的目光扫过孙执事身后的一块巨石。
最里层是杀阵。灵石已经埋好,只等催动。
“几年前的事,宗门有定论了?”沈烬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拔。
“定论?”孙执事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杀同门,叛逃出宗,还有脸问定论?”
“我杀的那个,是先对我动手的那个。”
“狡辩。”孙执事摇头,“执法堂查得清清楚楚,是你觊觎他身上的功法,趁其不备偷袭致死。证据确凿。”
沈烬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伊蘅芜看见了。那笑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
“证据确凿。”沈烬重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好。”
她拔剑。
铁剑,普通货色,连法器都算不上。剑身出鞘的瞬间,孙执事身后的两个金丹初期都露出不屑的表情,筑基初期,拿把破铁剑,也敢在金丹面前亮兵刃?
但孙执事没笑。
他看见沈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当年,数她最为嗜血。现在似乎有种明知必死,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感觉。
“拿下。”他说。
身后两个金丹初期同时出手。
伊蘅芜动了。
她比沈烬更快,混沌灵光在掌心凝聚,瞬间化为一柄雪白的剑,她挥剑斩下,剑锋没入石中,精准地挑出一块埋藏的灵石。
困阵的核心,被她一剑废掉。
孙执事脸色一变:“拦住她!”
一个金丹初期转向伊蘅芜,术法出手,火蛇呼啸而去。
伊蘅芜没躲,只是抬手,混沌灵光在身前铺开,火蛇撞上去,像水入大海,瞬间消融。
“混沌灵根?”那金丹初期愣住。
伊蘅芜没理他。她落地后立刻转向下一处阵基,速度比刚才更快。筑基后期对金丹初期,正面交锋她未必能赢,但只是牵制——
足够了。
因为她知道,沈烬不需要她保护太久。
沈烬的剑已经递出去了。
铁剑,筑基初期的灵力,对上金丹中期的护体真元,本该是鸡蛋碰石头。
但剑锋触及真元的瞬间,沈烬手腕一拧,剑身贴着真元滑开,顺势卸掉反震之力,借势侧身,另一只手已经并指成剑,直刺孙执事左肋。
不是术法,不是剑招,是纯粹的经验。
金丹中期的战斗经验,刻在骨头里那种。
孙执事瞳孔微缩,侧身避开这一指,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足以拍碎筑基修士的脏腑。
沈烬不接。
她收手,撤步,退。
退得极快,极稳,每一步都踩在掌风边缘,像提前算好了落点。
她在金丹中期待过,她知道这个境界的修士出招的习惯,掌风最盛的地方是中段,边缘反而力道衰减。
掌风擦着她衣袂掠过,连皮都没蹭破。
孙执事脸色沉下来。
他自然知道那些关于沈烬的传闻:青云宗最年轻的金丹中期,剑道天才,同境界无敌手。后来她碎丹了,废了,像条丧家犬。
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碎丹的是修为,不是脑子。
眼前这个筑基初期的人,战斗意识还是金丹级的。
“有点意思。”他冷笑,“但你拿什么和我打?拿那把破铁剑?”
沈烬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身已经出现裂纹,刚才那一剑硬碰真元,伤到了剑体。这破玩意儿撑不了太久。
但她脸上没有慌张。
她抬头,看向伊蘅芜的方向。
伊蘅芜已经废掉第二处阵基,正和那个金丹初期缠斗。
混沌灵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对方的术法一一化解,但灵力消耗极大,她的额头已经见汗。
还有一处。沈烬在心里数。最里层的杀阵,核心在……
她的目光落向孙执事身后三丈处。
那里有块不起眼的碎石,碎石下面,埋着杀阵的主灵石。
孙执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更深:“发现了?那又怎样?你过得去吗?”
他踏前一步,真元外放,金丹中期的威压全开。
筑基初期在这种威压下,应该双腿发软,战力折半。
但沈烬只是看着他。
那根看不见的线在体内绷紧,线的另一端是伊蘅芜。她能感知到伊蘅芜的位置、状态,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她的心跳,很快,很稳。
沈烬握紧剑。
剑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伊蘅芜废掉第二处阵基时,那个金丹初期终于急了。
他不再试探,直接祭出法宝,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满符文,是下品法宝。长刀斩下,刀气凌厉,连空气都被撕裂。
伊蘅芜没有硬接。
混沌灵光在身前凝聚成盾,刀气斩在盾上,灵力激荡,震得她后退半步。但盾没碎。
她借势后退,拉开距离,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去感知沈烬。
那根线绷着,但没断。沈烬还站着。
她咬紧牙关,再次凝聚灵光。
需要更快。
沈烬动了。
她冲向孙执事,铁剑直刺,最简单的招式,连凡人都能用。孙执事冷笑,随手一挥,真元如墙,想把她连人带剑震飞。
但沈烬的剑在触及真元的瞬间,忽然脱手。
铁剑被真元震碎,碎片四溅。
沈烬却借着这一震之力,身形一折,像断线风筝般斜斜飘出,方向正是——
那块埋着主灵石的碎石。
孙执事脸色骤变:“你敢——”
他抬手,术法已经来不及,只能一掌拍出,掌风追向沈烬后背。这一掌他用了全力,金丹中期的十成功力。
沈烬不躲。
她扑向碎石,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插碎石下的泥土。
掌风到了。
后背剧震,像被万斤巨锤砸中。沈烬眼前一黑,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涌出。但她没停,右手继续下探,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灵石——
拔出。
杀阵核心,废。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被掌风轰飞出去,撞上三丈外的巨石,又弹落在地。
“沈烬!”
孙执事落地,看着沈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冷笑:“找死。”
他转身,看向伊蘅芜。
然后他愣住了。
伊蘅芜站在三丈外,手里提着那柄混沌灵光凝聚的剑,剑尖指着这边。
像是在等什么。
“你那姘头死了。”孙执事说,“轮到你了。”
伊蘅芜没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孙姓修士,落在他身后,沈烬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她站起来了。
浑身是血,后背的衣服被掌风撕碎,露出大片青紫的肌肤。嘴角还在滴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但她站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孙执事。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像深潭,像古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不可能。金丹中期的十成功力,筑基初期不可能扛住。
但沈烬站着。
她不仅站着,还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那些伤不在她身上。
孙执事下意识退了一步。
退完他就后悔了,他是金丹中期,对面只是个筑基初期,他退什么?
但沈烬没给他重整心态的机会。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孙长庚,执法堂执事,入宗三十七年,金丹中期。几年前你负责查我的案子,定性的那天,你在执法堂里说——”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血从嘴角流下来:
“‘沈烬那丫头我见过,看着就一身反骨,迟早是祸害。这回正好,省得将来麻烦。’”
孙长庚脸色变了。
这话他确实说过,但那是执法堂内部的议论,沈烬怎么知道?
“执法堂里有人。”沈烬替他解惑,“良心还没死绝的人,把你说的话传出来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孙长庚没说话。
“我当时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你面前,亲口问你一句。”
沈烬站定,离他只剩三丈。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证据确凿——确的是什么证据?谁提供的证据?证据里那些‘证人’,现在在哪?”
孙长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烬等了五息。
然后她笑了。
“不说是吧。”她点头,“那我自己查。”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那根看不见的线在体内剧烈颤动,另一端传来伊蘅芜的心跳。
她还有三十九天。
够用了。
孙长庚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筑基初期能扛他一掌不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站起来了还能往前走。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天必须把这人留在这。
“一起上。”他说。
两个金丹初期同时逼近,一个盯着伊蘅芜,一个盯着沈烬。
伊蘅芜横剑挡在沈烬身前。
沈烬看着她背影,忽然说:“那个拿黑刀的,左肋有旧伤。”
伊蘅芜愣了一瞬。
“他刚才出刀时,左臂收得比右臂慢半拍。”沈烬的声音很轻,“旧伤复发时发力会断,你攻他左肋,他必收刀回护,届时中门大开。”
伊蘅芜没有回头。
但她握剑的手稳了一分。
对面那个持黑刀的金丹初期,脸色变了。
沈烬转向另一个金丹初期,年轻些,三十出头,眼神闪烁,不像孙长庚那么稳。
“你。”她说,“金丹初期三年了,没突破中期,是因为功法有缺。你修炼的《青云正诀》是残本,缺了筑基篇的心法口诀。你一直在用金丹篇强行运转,每次行功左臂经脉都会刺痛。”
那年轻修士瞳孔骤缩。
“想知道完整功法在哪吗?”沈烬笑了,血还挂在嘴角,那笑看起来有些瘆人,“执法堂的密库里有一份手抄本,是当年创造这门功法的前辈亲手写的。孙长庚知道,但他不告诉你。”
年轻修士的目光,缓缓转向孙长庚。
孙长庚脸色铁青:“胡言乱语——”
“他胡说!”年轻修士的声音打断他,“我每次行功左臂确实刺痛,你怎么知道?”
孙长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烬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的班底。
战斗还没开始,已经结束。
两个金丹初期,一个心神动摇,一个被伊蘅芜趁机一剑刺穿左肋,果然如沈烬所说,他收刀回护时中门大开,伊蘅芜的混沌灵光剑直接贯穿他的丹田。
金丹碎了,人没死,但废了。
年轻修士站在原地,没动手。
孙长庚看着他,又看着沈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三年前能在金丹中期同境界无敌,靠的不只是剑法。
她看人。
看破绽,看软肋,看每个人心里藏着的那根刺。
然后,轻轻一拨。
“走。”他咬牙,祭出传送符,很快消失在乱石岗深处。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然后她身子一晃,往前栽倒。
伊蘅芜一把接住她。
“沈烬!沈烬!”
沈烬靠在她怀里,眼睛半睁着,嘴角还在渗血。
“没事……”声音轻得像风,“死不了……”
她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听见伊蘅芜的声音:
“还有三十八天。你给我撑住。”
她想笑。
三十八天,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