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篝火边,身下垫着伊蘅芜的外衣。后背的伤被人处理过,敷了药,用绷带缠得整整齐齐。
她动了动手指,灵力还在,滞涩感比白天轻了些,大概是昏迷时身体自行恢复了一点。
伊蘅芜坐在三丈外,背对着她,面对篝火。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岩壁上。影子一动不动,像刻在石头上的画。
沈烬没出声。
她先感知那根线,还在,绷着,另一端的心跳平稳。然后感知体内,静心雪魄还剩三十七天,锁剑阵稳如磐石,烬余剑静默如石。
都还在。
她慢慢坐起来。
后背的伤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伊蘅芜立刻回头。
两人目光对上。
沈烬先说:“死不了。”
伊蘅芜看了她两息,转回去,继续对着篝火。
沈烬愣了下。
这是……生气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篝火边,在伊蘅芜对面坐下。坐下时又牵动伤口,她咬牙忍着,没出声。
伊蘅芜没看她。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溅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很快熄灭。
沈烬开口:“那杀阵不废掉,我们两个都得死在里面。我没得选。”
伊蘅芜没说话。
“孙长庚那一掌我算过,十成功力打实了确实会死,但我当时侧了半寸,受力的是后背最厚的那块骨头。”沈烬继续说,“骨裂,脏腑震伤,但不致命。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伊蘅芜还是没说话。
沈烬停了停,又说:“那两个金丹初期,一个心性不稳,一个有旧伤,我点出来他们就废了一半。孙长庚不敢赌,他怕我真藏着什么后手。所以他走了。”
篝火又响了一阵。
伊蘅芜终于开口:“你算得很准。”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烬等着。
“每一掌的距离,每一个人的软肋,每一步退让和进攻。”伊蘅芜说,“你都算准了。”
沈烬没接话。
伊蘅芜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脸上,那双眼底有什么在翻涌,但压得很深。
“你算的时候,”她说,“有没有算过我?”
沈烬怔住。
“你有没有想过,”伊蘅芜一字一顿,“如果你没算准,如果你侧那半寸侧晚了,如果你被那一掌拍实了——我怎么办?”
沈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剑主,我是锚。”伊蘅芜说,“你死,我承受反噬。这不是你说过的吗?同生共死。”
沈烬沉默。
伊蘅芜转回去,看着篝火。
“我知道你没得选。”她声音低下来,“我知道那是唯一的办法。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
后半句没说下去。
沈烬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眼底跳动。
过了很久,沈烬说:“对不起。”
伊蘅芜没回应。
沈烬又说:“下次,我尽量不让你担心。”
伊蘅芜终于转头看她。
“尽量?”她问。
沈烬想了想,改口:“一定。”
伊蘅芜看着她,那双眼底的翻涌慢慢平息下来。
“饿不饿?”她问。
沈烬愣了下,点头。
伊蘅芜从旁边拿过干粮和水囊递给她。沈烬接过,慢慢吃。后背的伤还在疼,但她没表现出来。
两人对着篝火,沉默地吃干粮。
那根线绷着,但比白天松了一点。
翌日清晨,她们继续南行。
绕过乱石岗,翻过一座小山,眼前出现一条裂谷。裂谷横亘在必经之路上,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谷底深不见底,隐隐有雾气翻涌。
沈烬驻足,拿出地图查看。
地图上没标这条裂谷。
“不对。”她皱眉,“地图是多久年前的?那时候这里应该是平地。这裂谷是后来出现的。”
伊蘅芜走到崖边,往下看。
雾气太浓,看不清谷底。但她的混沌灵根在微微颤动——下面有东西。
“有灵力波动。”她说,“很深,很淡,但确实有。”
沈烬收起地图,也走到崖边。
她看了片刻,忽然蹲下,伸手去摸崖壁上的岩石。岩石表面有新鲜的断裂痕迹,不是风化形成的。
她站起身,望着裂谷对面。裂谷约莫二十丈宽,筑基初期御剑飞不过去。
“绕路。”她说。
但刚转身,伊蘅芜忽然按住她手臂。
“有人来了。”
沈烬立刻收敛气息,两人退到崖边一块巨石后。
不多时,裂谷对面出现三个人影。服制杂乱,不是青云宗的人。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气息深敛,至少金丹后期。
三人站在裂谷对面,往下看。
黑袍老者开口,声音隔着裂谷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确定是这里?”
另一人回答:“回长老,追踪符指的方向就是这。那东西应该就在谷底。”
“五年了。”黑袍老者说,“从归墟裂隙里掉出来的东西,埋在这五年,也该成熟了。”
归墟。
沈烬和伊蘅芜对视一眼。
黑袍老者继续说:“下去。小心点,谷底有上古禁制,触发了别怪我没提醒。”
三人开始准备下谷。
沈烬看着他们,脑子里飞快转着。
归墟裂隙里掉出来的东西。五年。正好是五年前。
她想起烬余剑——这把剑是归墟之门的钥匙。剑在她在,那掉出来的东西……
和剑有关?
伊蘅芜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她看向沈烬,用口型问:下去?
沈烬摇头。
现在下去,撞上三个金丹,找死。等他们下去,拿到东西上来,再……
她还没想完,裂谷底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雾气剧烈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冲上来。
那三个金丹还没下到底,就被雾气吞没。惨叫声传来,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沈烬拉着伊蘅芜往后疾退。
雾气涌上崖边,在边缘徘徊片刻,慢慢缩回谷底。
一切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裂谷对面再无动静。
沈烬站起身,走到崖边往下看。
雾气还在翻涌,但比刚才淡了些。隐约能看见谷底有光,幽绿色的,一闪一闪。
她回头,看向伊蘅芜。
伊蘅芜也在看她。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下去?
还是绕路?
那幽绿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沈烬感知体内的烬余剑,它动了。极其轻微,像沉眠的人翻了个身。
那根线另一端,伊蘅芜的心跳也快了半拍。
“下面有东西。”沈烬说,“和剑有关。”
伊蘅芜点头。
“三个金丹下去,一个都没上来。”
伊蘅芜又点头。
沈烬沉默了三息。
“下去看看。”她说,“但不深入。只在外围确认一下,如果太危险就退。”
伊蘅芜看着她,没说话。
沈烬知道她在想什么,昨天刚保证过“一定不让你担心”,今天就又要冒险。
“这次真能算。”沈烬说,“那三个人是贸然下去,触发了禁制。我们慢慢探,一点一点往下,随时可以退。”
伊蘅芜又看了她两息。
然后她点头:“我在前面。”
沈烬想说什么,伊蘅芜已经走向崖边,开始寻找下谷的路。
沈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昨天那句“一定”,好像保质期短了点。
她跟上去。
下谷比想象中难。
崖壁陡峭,几乎没有落脚点。伊蘅芜用混沌灵光凝聚成爪,扣进岩石,一步一步往下挪。
沈烬跟在后面,每次落脚都先试探岩石是否稳固,筑基初期的灵力,摔下去可御不了风。
下到三十丈,雾气开始变浓。
温度骤降。
沈烬呼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后背的伤被冷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了。她咬牙忍着,没出声。
下到五十丈,雾气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伊蘅芜停下,回头看她。沈烬点点头,示意继续。
下到八十丈,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是一片平地,铺满青灰色的碎石。平地上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巨石。巨石表面刻满符文,符文间隐隐有幽绿色的光流动。
那三个金丹的尸体躺在巨石十丈外,死状诡异,没有外伤,但表情扭曲,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沈烬落地时,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声音在寂静的谷底显得格外响亮。
两人同时停下,屏住呼吸。
巨石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沈烬慢慢走近,目光落在符文上。这些符文她不认识,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烬余剑剑柄上刻的那些很像。
伊蘅芜忽然按住她手臂。
“有东西。”她低声说,“在石头里。”
沈烬凝神细看。
巨石内部,幽绿色的光晕深处,隐约有一个轮廓。很小,蜷缩着,像……
像婴儿。
符文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沈烬看清了,那不是单纯的符文,是封印。重重叠叠的封印,一层套一层,把巨石内部那个东西封死在里面。
归墟裂隙里掉出来的东西。
被封印在这里五年。
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隔着巨石,隔着层层封印,看向她们。
沈烬对上那双眼——幽绿色的,空洞的,但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
体内的烬余剑剧烈颤动。
那根线另一端,伊蘅芜闷哼一声,按住心口。
“锚在共鸣。”她咬牙,“这鬼东西……和烬余剑同源。”
沈烬拉着她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那东西的目光一直追着她们,直到退到十丈外,才慢慢移开。
符文继续闪烁,幽绿色的光在巨石内部流转。
沈烬停下来,看着那块巨石,脑子里飞快转着。
和烬余剑同源。归墟裂隙里掉出来的。被封印在这五年。
五年。
正好是她被陷害、碎丹、坠崖的那年。
巧合?
还是……
她忽然想起初代剑主的话:烬余剑是钥匙,不是兵器。
钥匙打开的门,里面有什么?
她看着巨石里那个蜷缩的轮廓,忽然有些明白了。
门早就开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有东西,从门那边过来了。
伊蘅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走?”
沈烬看着她,又看着那块巨石。
那东西还在看她们。幽绿色的眼,空洞的,饥饿的。
沈烬点头:“走。”
两人后退着离开,始终面向巨石,不敢转身。
直到退到崖边,开始往上爬,那目光才终于消失。
上谷比下谷快,但也更累。沈烬爬到最后几乎脱力,全靠伊蘅芜用混沌灵光凝成的绳索拉着她。
翻上崖边那一刻,她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伊蘅芜也累,但没瘫。她站在崖边,往下看。
雾气还在翻涌,幽绿色的光偶尔闪烁。
“那是什么?”她问。
沈烬躺在地上,看着灰白的天空。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伊蘅芜看向她。
沈烬慢慢坐起来,目光也落向裂谷深处。
“孙长庚拦路,裂谷挡道,归墟里出来的东西刚好在这里。”她说,“我们走的这条路,有人在前面等着。”
伊蘅芜沉默片刻:“谁?”
沈烬摇头。
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没说出来。
五年前陷害她的人,知道烬余剑的秘密,知道归墟裂隙,知道怎么从门那边引东西过来。
那人想要什么?
她想起巨石里那东西的眼睛,幽绿的,空洞的,饥饿的。
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
体内的烬余剑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根线另一端,伊蘅芜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沈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绕路。”她说,“这鬼东西我们暂时动不了。先回宗门,找真凶。”
伊蘅芜点头。
两人转身,绕开裂谷,继续南行。
走出很远,沈烬回头看了一眼。
裂谷隐在雾里,看不见了。
但那幽绿色的光,还在她眼底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