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往后三十里,官道重新出现在脚下。
沈烬走得很慢。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她没吭声。伊蘅芜走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目光偶尔扫过她的后背,又很快移开。
那根线绷着,两端的心跳都稳。
午时,她们路过一座界碑。
石碑半人高,风化得厉害,但上面三个字还清晰可辨:
青云界
沈烬驻足,看着那三个字。
上一次看见这块碑,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从谷底出来,跟着伊蘅芜入宗,路过这里时还停下来歇过脚。伊蘅芜当时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现在她又站在这块碑前。
路走了一大圈,人回来了,什么都没解决。
伊蘅芜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块碑。
“还歇吗?”她问。
沈烬摇头:“走吧。”
越过界碑,官道两旁的景致开始变化。从荒野渐渐变成农田,从农田渐渐出现村落。远处山峦起伏,青云宗的山门就藏在其中一片云雾里。
越往南走,人烟越多。
挑担的农人,赶车的商贩,偶尔还有骑马的修士从身边掠过——服制各异,不是青云宗的,大概是去天元城做买卖的散修。
沈烬把兜帽拉低了些。
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条路上不起眼,没人多看她一眼。
伊蘅芜走在旁边,也没人注意。混沌灵根的气息她可以收敛,不主动出手,没人看得出来。
申时,她们在一个镇子外停下。
镇子叫青云镇,依山而建,是青云宗外围最大的凡人居所。宗门的杂役弟子、采药堂的外门弟子,常在这里落脚。再往山里走二十里,就是青云宗的山门。
沈烬站在镇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望着镇子里升起的炊烟。
“今晚进山?”伊蘅芜问。
“不。”沈烬摇头,“先住一晚,打听消息。”
两人进镇,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打量她们一眼,没多问,收了房钱就领去后院。
安顿好后,沈烬说:“我去趟茶楼。”
伊蘅芜看着她。
“放心。”沈烬说,“不惹事,就听听。”
伊蘅芜没拦,只说:“酉时没回来,我去找你。”
沈烬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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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有三家茶楼,最大的一家叫“青云阁”,在镇子中央,三层高,雕梁画栋。沈烬进去时,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七八成客人,多是散修打扮,也有几个穿青云宗杂役服制的。
她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
耳朵听着四周的闲聊。
“……听说了吗,执法堂和宗主派又吵起来了。”
“这谁不知道?上个月在大殿上差点动手,宗主气得摔了杯子。”
“为啥啊?”
“还不是为了那年那档子事。有人翻旧账,说当年那个叛逃的弟子,是被冤枉的。”
沈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弟子?”
“姓沈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沈烬?对,沈烬。当年挺厉害的一个,金丹中期,据说同境界无敌手。后来杀了同门,叛逃出宗,执法堂下的定论。”
“那怎么又翻出来了?”
“有人说是执法堂内部有人递了密信,说当年那案子证据有问题。宗主派的人不信,执法堂的人要查,两边就杠上了。”
“啧,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翻什么翻。”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啊,那个沈烬根本没死,有人在天元城见过她。”
“假的吧?天元城离咱们这多远,她敢回来?”
“谁知道呢……”
沈烬喝了口茶,把目光垂下去。
又听了一会儿,邻桌换了话题,开始聊别的。
她起身,放了块碎银在桌上,出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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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天还没黑。
伊蘅芜在屋里打坐,听见门响,睁开眼。
沈烬把茶楼听到的说了。
伊蘅芜听完,沉默片刻:“执法堂有人递密信?”
“嗯。”
“谁?”
“不知道。”沈烬坐下,“但有人想翻案。而且敢和宗主派对着干,在执法堂里地位不低。”
伊蘅芜看着她:“你信吗?”
沈烬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有人想翻案是真的。”沈烬说,“但动机不一定是为了公道。可能是借我的事,打击宗主派。”
伊蘅芜点头。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夜市开张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
伊蘅芜忽然问:“如果真是为了公道呢?”
沈烬看向她。
“如果那个人,”伊蘅芜说,“就是当年传话给你、告诉你执法堂里有人良心未死的那个——他这次递密信,是真的想替你翻案呢?”
沈烬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那就更不能连累他。”
伊蘅芜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沈烬移开眼:“今晚我守夜,你休息。”
她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站定。
那根线绷着,另一端的心跳平稳。
她靠着墙,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几年前,她第一次路过青云镇时,也住过这样的客栈。那时身边也有这个人,那时她还很强,觉得什么都能扛。
现在她站在走廊里,后背的伤还在疼,修为压在筑基初期,连个杂役弟子都不一定打得过。
但那人还在。
线还绷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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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她们离开青云镇,往山里走。
山路蜿蜒,越走越静。离宗门越近,路上的人反而越少——凡人不会往这边来,修士也多是御剑飞过,很少有人走这条老路。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石阶。
石阶尽头,是青云宗的山门。
两根巨大的石柱立在那里,上面刻满符文。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后面的建筑群落。
沈烬在石阶下停住。
伊蘅芜站在她身边,两人一起望着那扇门。
几年前,她们从这里走进去,一个是被通缉的弃徒,一个是无面族最后一人。现在她们站在同样的地方,身份没变,通缉令可能还在,但有些东西变了。
“怎么进?”伊蘅芜问。
沈烬没回答。
她看着山门两侧的巡逻弟子——四个,都是筑基中期,交替巡视,没有死角。
硬闯不可能。
等天黑潜入?风险也大,山门有阵法,一旦触发,整个宗门都会惊动。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山道上走来,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沈烬回头。
是个老人,驼背,白发,穿着杂役弟子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把扫帚。他慢慢走近,经过两人身边时,忽然停住。
浑浊的目光落在沈烬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回来了?”
沈烬怔住。
她不认识这个老人。
但老人已经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山门前,和巡逻弟子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弟子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沈烬和伊蘅芜,犹豫了一下,竟然让开了路。
老人回头,对她们招招手。
“进来吧。”他说,“墨老等你们很久了。”
沈烬瞳孔微缩。
墨老。
藏书阁的那个墨老。
她看向伊蘅芜,伊蘅芜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息,然后同时迈步,走上石阶。
越过山门时,阵法没反应。
那几个巡逻弟子像没看见她们一样,目光直视前方。
老人走在前面,脚步很慢,扫帚在地上轻轻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烬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转着。
墨老等她们很久了。
墨老知道她们会回来。
墨老在宗门里有眼线,能提前安排人接应。
那……
当年的真相,墨老知道多少?
老人忽然停步,回头看她。
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别多想。”他说,“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
沈烬深吸一口气,跟上。
伊蘅芜走在她身侧,那根线绷着,两端的心跳都稳。
前方,藏书阁的轮廓渐渐出现在云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