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在前面,扫帚在地上拖着,沙沙的响。
沈烬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巡逻弟子——那四个人站在原地,像没看见她们一样,目光直视前方。
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
伊蘅芜也跟着停下,看向她。
沈烬没说话,她在感知。那根线绷着,另一端的心跳平稳。但她的直觉在尖叫——
太顺了。
从进山门到现在,太顺了。
老人察觉到她们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烬脸上,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走啊。”他说。
沈烬没动。
“墨老等你们很久了。”老人又说。
沈烬还是没动。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忽然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老人愣了下。
“我穿着兜帽,压着脸。”沈烬说,“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烬往后退了一步。
伊蘅芜已经凝聚混沌灵光,剑形在手。
老人的表情变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他叹了口气,直起腰来——驼背消失了,佝偻的身形拔高了三寸。
“沈烬啊沈烬。”他说,“你还是这么难骗。”
话音未落,四周的景致开始扭曲。
山门、石阶、巡逻弟子,像被揉碎的画,一块块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烬回头——来时的路已经消失。
“幻阵。”伊蘅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从踏进山门那一刻就中了。”
那根线还在,另一端的心跳稳。伊蘅芜就在身边。
沈烬握紧剑柄。
雾气里传来脚步声。很多,很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年轻,带着笑意:
“沈师姐,好久不见。”
---
雾气散开,露出三十丈外的人影。
凌云站在最前面,青云宗内门弟子服制,面容清秀,嘴角噙着笑。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执法堂弟子,服制统一,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中期。
再往后,更远的雾气里,隐约还有几道气息——金丹期,不止一个。
沈烬看着他,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凌云。当年她还在宗门时,此人是外门弟子,资质平平,见她要低头行礼。后来听说被某位长老看中,收入内门,修为突飞猛进。
现在已经是金丹初期了。
升得真快。
“几年不见,师姐风采依旧。”凌云笑着说,“就是修为……怎么跌成这样了?”
沈烬没接话。她在数——明面上二十三个,暗处至少五个金丹。全是冲她来的。
“师姐别误会。”凌云摆手,“我不是来打架的。是奉长老之命,请师姐回去配合调查。当年那案子,有些地方需要师姐当面说清楚。”
配合调查。
沈烬嘴角动了动。
当年她就是被“请去配合调查”,然后被关进执法堂地牢,然后“意外”碎丹,然后“畏罪潜逃”,然后坠崖。
一模一样的词。
“凌云。”她开口,“短短几年从外门到金丹初期。”沈烬点头,“真快。”
凌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笑容还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烬看见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凌云,看着那些执法堂弟子。
然后她拔剑。
铁剑,普通货色,连法器都算不上。剑身出鞘的瞬间,凌云身后几个执法堂弟子露出不屑的表情——筑基初期,拿把破铁剑,也敢在金丹面前亮兵刃?
但凌云没笑。
他看见沈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师姐这是要动手?”他问。
沈烬没回答。
剑尖指向地面,左手并指成诀,贴住剑身。
伊蘅芜看见这个手势,立刻明白,这是沈烬当年在宗门时用过的起手式。不是剑招,是信号。
她们来之前商量过。如果被围,不硬拼,不恋战,目标是闹大。
闹到整个宗门都知道她回来了。
闹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现身。
闹到所有人都听见她要说什么。
伊蘅芜后退半步,混沌灵光在掌心凝聚,不是剑形,是——符。
她在空中飞快勾勒,灵光凝成的符文悬浮在雾气里,一个接一个,串联成链。
凌云皱眉:“什么东西?”
沈烬没理他。剑尖抬起,指向最近的一个执法堂弟子。
那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烬没动。
她只是指着,剑尖纹丝不动。
三息。
五息。
十息。
她不是在进攻,她是在等。
等人来。
“师姐。”凌云的声音沉下来,“我最后说一次,跟我回去。”
沈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凌云。”她说,“你知道我当年杀的那个同门,是怎么死的吗?”
凌云没说话。
“他一剑刺向我后背。”沈烬说,“我回头,一剑刺穿他心口。他死之前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明明是你说好的,事成之后分我一半。你怎么能杀我?”
凌云的表情没变。
但沈烬看见,他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的人。”沈烬说,“你派他来杀我,顺便拿走我身上的东西。事成之后,你给他什么?功法?灵石?还是——”
她笑了一下。
“还是和他给那个师妹的一样,一颗毒丹?”
凌云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清秀的,但眼底的东西不再藏了。
“师姐。”他说,“你都知道啊。”
“知道一点。”沈烬说,“不全。”
“那我告诉你。”凌云往前走了一步,“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安排的。”
沈烬看着他。
“你那个师弟,是我的人。他接近你,讨好你,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凌云说,“你修炼的功法,是长老们想要的。你身上的那把剑,是宗主想要的。你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
“你这个人,太碍事了。”
沈烬没说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发现吗?”凌云问,“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每次……的时候,我都知道。我让人跟着你,看着你,等着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烬只剩两丈。
“然后,我再让我的人去杀你。”他说,“你杀了他,就坐实了杀同门的罪名。你不杀他,他就杀了你。怎么都是赢。”
沈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气都开始流动,久到伊蘅芜的符文链已经延伸到十丈之外。
然后她开口:
“凌云。”她的声音很平,“你知道我今天回来,是来干什么的吗?”
凌云眯起眼。
“洗冤?”他笑了一声,“师姐,你拿什么洗?当年你杀人是事实,你修炼邪功是事实,你——”
“功法。”沈烬打断他。
凌云的嘴角僵住。
沈烬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卷玉简。
凌云的脸色变了。
“你修炼的功法。”沈烬说,“我也有。”
她把玉简举起来,让雾气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当年那位长老给你的,是删减版。缺了最后三层的心法口诀。你练到金丹初期就觉得不对劲了吧?左臂行功时经脉刺痛,每次突破都会吐血。”
凌云的表情彻底变了。
“我这卷,”沈烬说,“是全本。”
她看着凌云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想不想要?”
---
凌云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抬手。
身后二十多个执法堂弟子同时逼近。
“拿下。”他说,“玉简抢过来。”
伊蘅芜动了。
混沌灵光凝成的符文链骤然亮起,在雾气中炸开——不是攻击,是信号。
光柱冲天而起,在青云宗上空炸裂,化作漫天光雨。
方圆百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凌云脸色铁青:“你——”
“怕什么?”沈烬说,“你不是要抓我回去配合调查吗?来啊。”
她握紧铁剑,剑尖指向凌云。
“但你最好快点。”她说,“等所有人都看见这光,赶过来的时候,你猜他们先看见什么?是看见你们二十三个人围殴两个筑基,还是看见——”
她扬了扬手里的玉简。
“看见这卷功法?”
凌云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知道她在赌什么。她知道他不敢真的在这里动手——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赢。打伤她容易,但在她被打晕之前,她可以把玉简捏碎。玉简碎了,里面的内容不会消失——会散成灵力碎片,飘得满山都是。
任何一个路过的修士,都能捡到一片。
任何一个捡到的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到时候,这卷功法就不是秘密了。
整个青云宗,甚至整个东华神洲,都会知道——那位长老,练的是什么功。
凌云咬牙:“你以为捏碎了,我们就拼不回来?”
“拼得回来。”沈烬点头,“但需要时间。那段时间里,碎片飘得到处都是。你猜,会不会有人已经看过了?会不会有人已经拓印了一份?会不会有人已经——”
她顿了顿。
“已经把它卖给了百晓阁?”
凌云的脸白了。
百晓阁。修仙界最大的情报组织,什么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等于全天下都知道了。
“你——”
“我回来之前,”沈烬说,“已经让人把功法的第一层送去了百晓阁。如果我一个月内没去取回,第二层会自动送到天元城的拍卖行。”
凌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沈烬把玉简收回怀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和你背后的人,继续追杀我。一个月后,全天下都知道你们练的是什么功。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天剑宗、风雷山庄、悬壶谷,那些正道门派会替我做你们该受的。”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回去告诉那位长老,告诉宗主——撤掉对我的通缉。收回追杀令。让我安安静静地留在宗门,查清楚当年的事。”
她看着凌云的眼睛。
“你选哪个?”
---
凌云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左肋的伤还在疼,脸上被剑片划出的血痕还在渗血。身后二十多个执法堂弟子等着他下令,雾气里五个金丹等着他开口。
他选不了。
选第一,功法泄露,长老们会杀了他。
选第二,放走沈烬,长老们也会杀了他。
怎么都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
然后,一个声音从雾深处传来:
“够了。”
苍老的,沙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所有人同时停住。
凌云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
是一团光。人形的,淡淡的,像被风吹就会散。五官模糊,只能看出一个老人的轮廓,手里拿着一卷书——但那书也是光凝成的。
藏书阁的墨老。
或者说,藏书阁的书魂。
沈烬看着那团光,瞳孔微缩。
她早该知道的。墨老从来不是人,是藏书阁三千年积累的灵气凝聚而成的书魂。他没有修为,没有境界,但他知道藏书阁里每一本书的内容——包括这卷功法。
凌云拱手,声音有些发紧:“墨老。”
光团没有看他。
它——他——看着沈烬,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翻书页的沙沙声:
“闹够了?”
沈烬没说话。
“你这丫头。”墨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回来就回来,弄这么大动静。”
沈烬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那团光,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不确定墨老会站在哪边。书魂没有立场,只有书。他只在乎书。
墨老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那团光晃了晃,像在叹气。
“功法的事。”他说,“老夫替你保管。”
沈烬皱眉。
“你放在身上,不安全。”墨老说,“放在藏书阁里,谁也拿不走。”
沈烬沉默。
“老夫守了三千年书。”墨老说,“没丢过一本。”
沈烬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取出玉简,扔了过去。
光团接住玉简,光芒闪了闪,玉简就消失了。
“走吧。”墨老说,“去藏书阁。有人等你。”
沈烬没动。
她回头,看向凌云。
凌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没有动。那五个金丹也没有动。
“我的条件。”沈烬说。
墨老的光团晃了晃:“老夫不掺和这些事。”
“那谁掺和?”
墨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等你见到那个人,自己问她。”
沈烬皱眉。但墨老已经转身,往雾深处飘去。
她看了一眼伊蘅芜。
伊蘅芜点头。
两人跟在光团后面,走进雾里。
雾气在她们身后合拢。
那根线绷着,两端的心跳都很快,但稳。
走出很远,沈烬忽然开口:“墨老。”
“嗯。”
“你早知道我会回来?”
光团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飘。
沈烬没再问。
前方,藏书阁的轮廓渐渐出现在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