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藏书阁时,夜已经深了。
墨老的光团还亮着,落在书案上,比离开时黯淡了一些。沈烬进门时,那团光晃了晃,像在打量她。
“拿到了?”墨老问。
沈烬从怀里取出案卷和密信,放在书案上。
墨老的光团探出一道细丝,没入案卷,片刻后收回。
“赵长老怎么说?”他问。
“三天内撤通缉令。”沈烬说,“但要我留在宗门。”
墨老沉默了片刻。
“你信他?”
“不信。”沈烬说,“但三天时间,够我做很多事。”
墨老没再问。光团从书案上飘起来,落到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凝成人形——还是那个驼背老人的模样,白发,灰袍,手里拿着一卷书。
“坐。”他说。
沈烬在对面坐下。伊蘅芜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墨老看了伊蘅芜一眼,又看向沈烬。
“你这几年,变了不少。”他说。
沈烬没接话。
“以前你来藏书阁,总是急急忙忙的,找完书就走,从不坐下。”墨老说,“现在知道坐了。”
沈烬嘴角动了一下:“以前不懂事。”
墨老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不懂事。”他说,“是以前有人替你扛着事,你不用坐。”
沈烬的手指蜷了一下。
墨老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翻开手里的书,书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要查当年的事。”他说,“光靠案卷和密信不够。”
“我知道。”
“证人呢?”
沈烬沉默。
五个假证人,她认识两个。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宗门吗?还活着吗?她不知道。
“证人我来找。”墨老说,“你在宗门里待着,别乱跑。赵长老答应撤通缉令,不代表其他人不动手。”
沈烬点头。
墨老合上书,站起来。
“你今晚住哪?”他问。
沈烬环顾藏书阁。书架之间有空地,铺个褥子就能睡。以前她在宗门的时候,常在这里过夜。
“就住这。”她说。
墨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丫头。”他说,指的是伊蘅芜,“她的混沌灵根,你了解多少?”
沈烬看向门口。伊蘅芜背对着这边,站在走廊里,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了解一些。”沈烬说。
“她识海里有七代传承者的记忆。”墨老说,“那些记忆不是摆设。每一代混沌灵根的拥有者,最后都走上了不同的路。有的成了圣人,有的成了魔头。她的路怎么走,取决于——”
他顿了顿。
“取决于她锚定的那个人。”
沈烬看着他。
墨老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藏书阁里只剩下沈烬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灯芯上积了厚厚的灯花,火苗一窜一窜的,随时都会熄灭。
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火苗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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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蘅芜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月光很亮,把藏书阁前的石阶照得发白。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偶尔有修士御剑飞过,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线。
她靠着栏杆,看着那些剑光发呆。
识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在怕什么?”
伊蘅芜没有回答。
“你在怕她出事。”那个声音说,“你在怕她死了,你承受反噬。你在怕——”
“闭嘴。”伊蘅芜说。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怕的从来不是反噬。”它说,“你怕的是她死了,你活着。”
伊蘅芜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你怕的是,她死了之后,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你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我说闭嘴。”
那个声音安静了。
伊蘅芜闭上眼睛。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些剑光已经消失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烬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沉默了很久。
“墨老说什么了?”伊蘅芜问。
“说证人他来查。”沈烬说,“让我们在宗门里待着,别乱跑。”
伊蘅芜点头。
又沉默了一阵。
沈烬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伊蘅芜看了她一眼。
“在想,”她说,“如果你当年没有坠崖,会怎样。”
沈烬愣了一下。
“不会怎样。”她说,“还是一样。被陷害,被追杀,被逼着走上那条路。”
“不一样。”伊蘅芜说,“如果你没有坠崖,你不会遇见我。”
沈烬沉默。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伊蘅芜说,“你现在会在哪里?”
沈烬想了想。
“大概已经死了。”她说。
伊蘅芜看向她。
“不是在谷底死。”沈烬说,“是在别的地方死。被凌云杀,被赵长老杀,被宗主杀。或者……”她顿了一下,“或者变成他们想让我变成的那种人。”
伊蘅芜没有说话。
“你救了我两次。”沈烬说,“一次在谷底,一次在天元城。”
“在天元城,是你自己救的自己。”伊蘅芜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用了万里遁符。”沈烬说,“那符是你的。你用掉了,你就没后手了。”
伊蘅芜没说话。
“你知道我后来想什么吗?”沈烬说。
伊蘅芜看着她。
沈烬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声音很轻。
“我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用那张符,我们就都死在天元城了。没有后来那些事,没有锁剑阵,没有回宗门。就死在那个破城里,死在那些人的术法下。”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没有。你把符用了,把我带走了。你把自己最后的后手,用在了我身上。”
伊蘅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烫伤疤还在,寒潭谷底留下的。
“你说过,”伊蘅芜说,“深渊太黑了,我是你唯一能看见的光。”
沈烬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伊蘅芜说,“对我来说,你也是。”
沈烬怔住。
“在谷底的时候,我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是无面族的最后一个人,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伊蘅芜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给了我一张脸。你告诉我,今天是我生辰。你教我写字,教我剑法,教我怎么活着。”
她转头看向沈烬。
“你也是我的光。”
沈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伊蘅芜说,“别再说什么‘下次我尽量’‘下次我一定’这种话。”
沈烬看着她。
“你要活着。”伊蘅芜一字一顿,“我也要活着。我们一起活着。回宗门,查真相,找到真凶,然后把该杀的人杀了。做完这些,我们还要去海边,去看你说的雪落满山的样子。”
沈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
月光落在两人肩上。
那根线绷着,但不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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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烬醒来时,伊蘅芜已经不在藏书阁了。
她在书案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去买吃的。”
沈烬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墨老的光团从书架后面飘出来,落在她面前。
“昨晚有人来过。”他说。
沈烬的神色立刻变了。
“谁?”
“凌云。”墨老说,“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没进来,走了。”
沈烬皱眉。
“他看见伊蘅芜了?”
“看见了。”墨老说,“伊蘅芜也看见他了。两人对视了几息,没说话,凌云就走了。”
沈烬沉默。
凌云来干什么?监视?传话?还是……
“他留了一样东西。”墨老说。
光团从书案下面卷出一个信封,放在沈烬面前。
信封上没有字。
沈烬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
“通缉令已撤。赵长老请你今晚去执法堂一叙。”
落款:凌云。
沈烬看着那两行字,指尖发凉。
通缉令撤了。赵长老请她“一叙”。
鸿门宴。
她抬头,看向墨老。
“去不去?”墨老问。
沈烬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