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云学院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给云海之上的古老学府镀了层金色。远处钟声悠悠地响着，听着就让人心神安定。
一处僻静的庭院下，菲特和灵琳并肩而坐。奈叶安静地陪在旁边，一直握着菲特的手不言不语，但此刻掌心的那点温度比什么安慰都实在。
前些天洛珞讲的那些关于阿鲁哈扎的事情，还在菲特脑子里转。一千五百年前那么辉煌的地方，被袁珊一手葬送，残骸扔进了那个叫“暗域”的死亡之地……普蕾茜亚一辈子追着跑的那个传说，那个她以为能让艾丽茜亚复活的地方，原来早就成了一片灰烬。
菲特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灵琳……我想问你件事，关于降灵术的。”
灵琳偏过头，对菲特的话感到意外。她深知菲特不是那种没事聊魔法理论的人，更别提降灵术这种又深又敏感的东西。
“你说。”灵琳难得没用那种妩媚调侃的调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菲特深吸一口气，眼里有种藏不住的紧张：“降灵术……能不能用来跟已经去世的人说话？”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奈叶握紧她的手，大概猜到了她想联系谁。
灵琳愣了一瞬，随即明悟。菲特想把阿鲁哈扎覆灭的消息告诉普蕾茜亚——那个给了她生命、却又伤透了她的生母。
这个消息对菲特来说，太沉重了。普蕾茜亚一辈子都在追阿鲁哈扎，为了复活艾丽茜亚把自己逼疯，最后烧死在自己执念里。如果她的灵魂还在，知道真相后……也许能放下那些东西，从而得到一点解脱。
灵琳盯着菲特的双眼，那对平时总带着小恶魔式的狡黠的红瞳，此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认真和凝重。
“菲特，你真的做好面对你母亲的心理准备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菲特心头
面对普蕾茜亚。
那个把她当工具用的人。那个在她童年留下无数伤、死前却露出扭曲“爱意”的人。那个让她又恨又怜又放不下的人。
如果通灵成功，她要说什么？
“阿鲁哈扎已经不在了，你的执念是虚无的。”
“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徒劳的。”
亦或者是“你可以放下了。”
然而，这些话，她真能说出口吗？
她能承受普蕾茜亚听到真相后的反应吗？愤怒？崩溃？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奈叶感觉到菲特的手指在发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以此给予她往前迈步的勇气。
许久，菲特抬起头，心里一横，决然点头：“嗯，我想好了。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想让她知道真相。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灵琳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硬撑，才轻轻叹了口气，眼里的凝重化成了温柔和佩服：“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尽全力。”
她右手一伸，百鬼寂静录出现在掌心，书页自己哗啦啦地翻着。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降灵术连接冥界，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影响因素太多——死者愿不愿意、灵魂状态好不好、冥界环境稳不稳定……还有，对方还‘在不在’冥界。”
菲特和奈叶心里都咯噔一下。“在不在”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谁都不敢多想。
灵琳挑选了一处开阔、能量场干净的空地，让菲特在中间盘腿坐好。奈叶则退到一旁，以免干扰通灵阵的运行。
然后灵琳翻开百鬼寂静录，书页里飘出如同烟雾般的幽蓝色灵光。她用手指沾着灵光，在地面上画起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有生命自行游走，构成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通灵阵，幽幽地发着蓝光。
灵琳站在阵边，双手虚按在符文上，闭上眼。长发无风自动，周身弥漫出萨罗奥斯家族特有的阴属性魔力——不阴冷，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温和感。
“萨罗奥斯第一千三百七十四代传人，启通灵之阵。”
“开冥界之门，引逝者之魂。”
通灵阵的蓝光猛地亮起来！
符文疯狂旋转，一束幽光从阵心射向虚空，仿佛要穿透次元壁，直抵那片生者到不了的地方。
菲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普蕾茜亚的名字，拼命让自己的意念和通灵阵共鸣。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通灵阵的光芒一直稳定地亮着，那束光也没消失。却意外没有任何回应。就连最微弱的那种亡者低语都没有。
灵琳的眉头皱起来，额头渗出细汗。她没放弃，继续加大魔力，把搜索范围扩到冥界更深处。
可结果还是那样。
半个小时过去了。
通灵阵里，一片死寂。
灵琳缓缓收回魔力，光芒暗下去，符文像完成使命一样消散在空气中。她睁开眼，眼里五味杂陈。
菲特睁眼看到灵琳的表情后，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奈叶再次握住她的手。
灵琳深吸一口气，走到菲特面前，沉重地说：“冥界里……没有找到普蕾茜亚的灵魂。”
菲特的心猛地往下坠：“没找到……是什么意思？”
“我详细查了冥界里所有跟普蕾茜亚灵魂特征匹配的波动。可能有两种情况——”灵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她自己藏起来了，拒绝任何沟通。如果她执意这样，而且灵魂够强或者掌握了冥界某些秘法，确实能躲过降灵术士的常规勘察。”
“但是，以我萨罗奥斯家传了至少数千年的降灵术造诣，我全力施展的通灵阵，能覆盖冥界绝大部分区域，而且能感知到SSS级以下的灵魂隐藏痕迹。普蕾茜亚活着的时候魔力等级不低，但她的灵魂本质……没强到能在我眼皮底下完全隐形。”
灵琳收起一根手指，直视菲特，说出了那个最沉重的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她的灵魂，已经不在冥界了。”
“不在……”菲特倒吸一口凉气。
“灵魂不在冥界，一般有三种原因。消散、轮回、或者被禁锢在某个降灵术查不到的独立空间。”
“消散……是什么意思？”奈叶忍不住小声问。
灵琳看了奈叶一眼，解释道：“灵魂受到极其剧烈的冲击，或者被极端的执念和绝望压垮了，自己崩解掉，就会彻底化成虚无。记忆和意识都没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灵魂粒子散回天地。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没法再唤回来。”
“轮回，就是灵魂进了转生通道，洗掉记忆，准备投胎。在轮回程序走完之前，它在冥界的‘存在’会被暂时封存，降灵术联系不上。”
“禁锢最复杂。某些强力的封印术、结界或者特殊空间，能把灵魂关起来，隔绝冥界的感应。如果普蕾茜亚的灵魂被关在类似‘暗域’那种地方，我同样也是探测不到她。”
灵琳刚落，庭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剩远处钟声和风吹檐角的轻响。
菲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奈叶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菲特抬起头，神情确实有些失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跟那个给了她生命的人做最后一次对话，告诉她真相，让她放下执念，结果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但也从她心中生起一种释然。甚至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松了口气。
“菲特酱……”奈叶轻声叫她。
菲特看过来，勉强笑了笑：“我本来以为……如果通灵术成功了，我会紧张得要命，怕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现在……是有点失望，没能告诉她阿鲁哈扎的事。但……也许这样也好。如果她的灵魂真的消散了或者轮回了，那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被那份执念折磨了，不用再为艾丽茜亚的死痛苦，也不用……为她对我做的那些事自责了。”
菲特望向远方的云海。
“如果真有轮回……我希望她下一世，能过上平静的、幸福的日子。不用再被仇恨和执念追着跑，不用伤害任何人，也不用……伤害自己。”
闻言，灵琳一声轻叹，收起百鬼寂静录，走到菲特面前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台阶上的菲特平齐，伸手轻轻抚上菲特的脸颊，用拇指拭去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滴泪。
“对不起啊，菲特。我答应了你，结果还是没帮上。我的降灵术……还不够强。”灵琳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如果我再强一点，能突破冥界限制、查到那些被禁锢的灵魂……”
“不，灵琳。”菲特摇头，伸手覆上灵琳放在她脸颊上的手，“你已经尽力了。而且……这个结果……也许就是最好的。”
灵琳抬头，看着菲特那带着失落却比之前平静得多的眼神，终于放心了——她是真的想开了，不是在勉强自己。
“你成长了呢，菲特。”灵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脸上终于恢复了平时那股妩媚又狡黠的笑意，但眼里还留着刚才的温柔，“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沉稳多了。”
“还差得远。”菲特也站起来，郑重地给灵琳鞠了一躬，“不管怎样，灵琳，谢谢你。”
“哎呀呀~都说了不用谢啦~”灵琳摆了摆手，勾起嘴角，瞥向旁边一直默默陪着的奈叶，“要谢就谢你家奈叶吧，一直攥着你的手，我都怕你手被她攥骨折了呢~”
奈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使劲，连忙松开，脸红了：“啊！对不起菲特酱！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菲特看着奈叶慌张的样子，终于露出真心而温柔的笑容：“没有。你的手……很暖和。”
灵琳看着两人之间那自然的互动，欣然一笑，转身离去：“好了，我该去找下一处乐子了～你们两个……慢慢聊吧。对了，如果哪天你改主意了，还想再试通灵……随时来找我。我会变强的，然后……真正帮你一次。”
菲特望着灵琳远去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在五大恶人中，灵琳最爱找乐子，最擅长用妩媚的外表逗人玩。但那层外壳底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温柔、比谁都懂得怎么治同伴心里伤口的心。
“奈叶。”
“嗯？”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奈叶红着脸，握紧菲特的手，声音小小的，却特别坚定：“嗯。永远都在。”
偏殿再度安静下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通灵未果，或许是遗憾。但对菲特来说，这是一次跟过去告别、重新打量自己与普蕾茜亚之间关系的机会。
消散轮回也好，被禁锢也罢——不管普蕾茜亚的灵魂今在何方，那都是她自己选的命运。菲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释然和成长，继续走自己的路。
前方那些温暖的光，一直都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