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特种武器部门，罗家军区。
空气中弥漫着科技都市特有的气味，魔力回路全天运行产生的微量电离，混合着树木晒了一上午后蒸发的汁液。蝉鸣从树冠深处传来，密集而持续，和远处某栋建筑外墙魔力冷却塔的低沉嗡鸣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
罗奥婷走在前面，发尾随步伐轻轻摆动。她穿着人界夏季常服，浅绿背心，深蓝牛仔短裤。左胸别着一枚极小的γ系念力魔导师的资格认证徽记。
奈叶跟在罗奥婷身后，前者没有问“还要走多久”，她知道罗奥婷会带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墓园在特种武器部门的园区西北角。没有围墙，与周围的绿化带之间只用一圈常绿灌木作为分界。灌木修剪得齐整，高度只到膝盖，像一道活着的门槛。内部铺着浅灰色的细碎石粒，踩上去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石头与石头之间偶尔有极小的草芽冒出来，很快被日晒烤成枯黄。
墓碑排列成数行，均刻着姓名、生卒年份，以及一行极短的铭文。而γ系念力魔导师的墓地传统只留下名字，和一句最想被记住的话。
罗奥婷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下来。
【克莱尔·杨特（新历44年－新历65年）】
【燃烧自己，照亮了他人。】
罗奥婷在墓碑前蹲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收拢，看着碑面上那行铭文。奈叶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碎石在她脚下轻微沉降，发出极细的声响。
罗奥婷的嘴唇动了动：“老师，我来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语速比平时慢得多。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
“这个学年，发生了好多事情……”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和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CSW计划完成了。星穹巡天者飞起来了。”
“四个核心，四个人的魔力，同步率99.7%。奈叶酱担任炮手，菲特酱担任驾驶，小狐负责功能，而我负责维持中枢系统。”
罗奥婷停顿片刻。蝉鸣在这一瞬恰好落下去，只剩下魔力冷却塔的嗡鸣。
“泰艮彻底覆灭了。天逆每侯死了，余辟也死了，生化侍从全部消灭。灵兽劫案的受害者名单，琳蒂阿姨已经全部归档。不会再有任何人变成实验体了。”
她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如同向家长炫耀的孩子。
“我们的CSW合体魔装可厉害了，γ系念力飞弹、α式雷光冲击、δ式冥寒光炮……最后是奈叶酱的‘九重α式·聚能星光灭神炮’。那可是φ系哦，老师，神代魔法！”
“您知道φ系有多难吗？赵龙表哥说他摸索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突破。奈叶那个家伙……哼，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个天才。”
“不过我也是。我的念力魔眼已经完全成熟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用一次就躺几天。老师，您传给我的眼睛，我没有辜负。”
“二级精英勋章。和教授级别相当。雅兰院长亲自别在我左胸上的。”
罗奥婷的声音在这里彻底停住，没再说话，肩膀开始轻微抖动，眼泪从绿色眼瞳边缘溢出来。
奈叶向前迈出一步。走到罗奥婷右侧，面朝墓碑，视线落在“克莱尔·杨特”这个名字上。右手从身侧伸过去，握住了罗奥婷的手。
掌心贴着手背。奈叶的手指穿过罗奥婷的指缝，一根一根地交叠，然后轻轻收拢。把罗奥婷整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罗奥婷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划过奈叶的指根，然后反握住了她。
“克莱尔小姐。”
奈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奥婷酱没有辜负您。CSW是她设计的。没有她，泰艮总部歼灭战的结果会完全不同。小狐救不回来。余辟会继续活着。还会有更多人变成实验体。谢谢您把念力魔眼传给她。”
她低下头，朝墓碑的方向欠了欠身。阳光照在她后颈上，把碎发染成极淡的橙红色。
罗奥婷站起身，并未松开奈叶的手，她凝视着奈叶的眼睛，随后恢复了往日那令人熟悉的挑衅神情：“奈叶酱，你的φ系确实很厉害，这一点本小姐承认。”
奈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罗奥婷已经挺起胸，拇指点了点自己。
“但是！成熟后的念力魔眼，也是能与φ系魔法匹敌的哦。你现在能轻易碾压小狐的炮击，那是因为她还没找到对付φ系的办法。下次有机会，你用你的φ系炮击，本小姐用念力魔眼开启后的炮击，咱们一决高低？”
奈叶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墓碑前一脸肃穆、转眼就向自己下战书的少女，眼眸里漾开了笑意。握住罗奥婷的手，用力摇了摇：“好。我等著。”
“那就说定了！到时候输了可别哭鼻子！”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两人相互凝视对方眼睛，片刻后豁然开朗地笑了起来。
远处，菲特和罗尔桐并肩站着。他们没有上前打扰。
此刻罗尔桐穿着特种武器部门的常服，肩章上原本的上尉已经更换为少校。在柏罗决战期间，他凭借黑客手段轻易破解了泰艮组织自动防御系统，让60%的武器瘫痪，大幅降低了联军的压力，由此获得了晋升，就连魔力等级也踏入了SS+级的门槛。
“笨蛋家姐……终于过了那道心坎了。”
罗尔桐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菲特诉说。
“从克莱尔老师牺牲那天起，姐姐就把所有的悲伤、愤怒、愧疚……全部压在心底。用恶作剧、用搞怪、用那副小恶魔的面具，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她以为我不知道。”罗尔桐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像是含了片没成熟的叶子，“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是双胞胎啊。”
“可是这一学年，她变了。她遇到了你们，奈叶，你，还有小狐、小思、灵琳、兰迪妮、疾风……还有那个叫莉莉芳的女孩。是你们给了她一个可以放下伪装的地方。”
罗尔桐转身，面向菲特，站定。在菲特惊讶的目光中，将右手举至额角，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菲特·T·哈拉温少校。那个笨蛋家姐……就拜托你们了。”
菲特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只比罗奥婷晚出生几分钟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
拜托你们了。照顾好我的姐姐。
菲特的心，被狠狠触动了。她深吸一口气，也抬起手，郑重地向罗尔桐回以一个军礼。
“是。我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奈叶一起，守护好奥婷。绝不让她再独自承受任何东西。”
罗尔桐放下手，露出释然的笑容，像是卸下了长久以来背负的重担：“谢谢。”
随后，罗奥婷和奈叶牵着手前来，前者来到菲特身边，用另一只手揽住菲特的手臂，兴致高昂：“走，吃烤肉去！这附近有一家特别棒的店，我和小桐在小的时候可是那儿的常客。今天本小姐请客！谁都不许跟我抢！”
“好。”奈叶和菲特笑着应了一声。
罗尔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橘色的、活力四射的、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轻轻晃动着。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笨蛋姐姐。”
旋即转身，抱着那束百合，独自朝墓园深处走去。那座碑，需要他亲手去献花。
夏风轻拂，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