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鸣市的冬天,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湿润而温和的寒意。
八神家,那栋宽敞舒适、总是充满温暖气息的宅邸。此刻的客厅里,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肃穆与专注。
客厅中央的长桌被清空,古老的夜天魔导书悬浮在桌面上方,书页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缓缓翻动,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光晕。琳坐在疾风的肩头,小手紧紧抓着疾风的衣领,表情是与主人同步的认真与困惑。
以希格纳姆为首的四位守护骑士围坐在桌边,他们同样神情凝重,目光紧盯着魔导书。
“还是……没有头绪。”疾风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们已经这样反复检查夜天之书好几个小时了,用尽了各种已知的探测、共鸣、解密魔法,甚至连扎斐拉的嗅觉感知和维塔那比较“粗暴”的魔力震荡法都试过了,但魔导书除了稳定地散发出它固有的、浩瀚如夜空般的魔力波动外,对洛珞提示的“隐藏拼图”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会不会是那位洛珞教授的占卜有误?”维塔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赤红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这本书我们最熟悉不过了,要是有那种古老的阵法线索,我们怎么可能一直没发现?”
莎玛尔轻轻摇头,深思道:“洛珞教授是斯凯琳院长的女儿,继承了福音占卜的能力,她的提示应该不会错。可能是我们寻找的方式不对,或者需要满足某种特定的条件,线索才会显现。”
扎斐拉沉默地蹲坐在疾风脚边,巨大的狼首微微歪着,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魔导书,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若有所思的呼噜声。
一直抱着胳膊沉思的希格纳姆,忽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从魔导书上移开,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非常久远的过去。那是在她们还是作为暗之书守护骑士程序,与最初的琳芙斯一同管理着夜天魔导书的年代。
“……很久以前。”希格纳姆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听琳芙斯……说起过一些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希格纳姆身上。
“关于夜天魔导书,在它尚未被恶意修改、扭曲成暗之书之前,它所记载的内容。”希格纳姆缓缓说道,似乎在努力从漫长的数据记忆深处打捞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碎片,“琳芙斯曾提到,书中除了常规的魔法知识与广域术式,还记录了一些……更为古老、甚至带有一定禁忌性质的知识片段。其中,似乎就包括与某个远古星阵相关的零星记载。”
“远古星阵?!”疾风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希格纳姆,你还记得具体内容吗?名字?样子?哪怕一点点描述?”
希格纳姆却遗憾地摇了摇头:“非常模糊。那时我们只是程序,对这类非核心战斗或守护功能的知识,关注度不高。琳芙斯也只是作为魔导书管制人格的身份,在例行整理时偶然提及。我们唯一有印象的是,她当时似乎对那个星阵的不稳定性或被刻意遮掩的状态,表达过些许疑虑。”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远古星阵这个词,无疑与她们正在寻找的终焉星芒的碎片高度吻合!
“刻意遮掩……”疾风喃喃重复,脑海中灵光一闪,“对了!尤诺君!”
“尤诺?”维塔疑惑。
“管理局的无限书库管理员,尤诺·斯克莱亚!”疾风站起身,两眼放光,“他对古代魔导器和魔法史的研究非常深入!更重要的是,他在暗之书事件后,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夜天魔导书的原始结构和历史!他那里,说不定还保存着一些关于暗之书在被修改之前的、原始夜天魔导书时期的记录或分析资料!”
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思路。作为当年参与解决暗之书事件的核心成员之一,又是顶尖的古代魔导器学者,尤诺很可能掌握着连疾风这个现任主人都不知道的、关于这本书的古老秘密。
事不宜迟。疾风立刻通过通讯器联络了正在米德芝尔达总局的尤诺。简要说明情况后,尤诺对夜天魔导书可能隐藏着古代星阵线索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并立刻表示可以在无限书库调阅最高权限的历史档案,协助查询。
考虑到信息的敏感性和可能需要现场解读古老记录,疾风决定亲自带守护骑士们去一趟管理局。通过家庭传送阵,几人很快出现在了时空管理局总部大楼内,尤诺的办公室兼无限书库入口前。
“疾风!希格纳姆,维塔,莎玛尔,扎斐拉!”尤诺早已等在门口,他看起来和几年前变化不大,依旧是一副专注研究的学者模样,只是气质更加沉稳,“接到你的通讯我就开始准备了,跟我来,我们去深层档案区。”
尤诺带着众人穿过层层安保和魔法验证,进入了无限书库的核心区域。这里与其说是图书馆,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魔法信息海洋,无数光屏和实体书架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层层叠叠,漂浮在广阔的空间中,空气中弥漫着信息流特有的微光。
尤诺熟练地操作着控制终端,调取出一系列标注着“古代魔导器研究——夜天/暗之书谱系”、“高危魔法历史档案(加密)”、“已知魔法程式篡改案例”等字样的档案集。
“根据你们提供的‘远古星阵’和‘刻意遮掩’关键词,结合我对暗之书原始程式逆向工程的一些残留数据……”尤诺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无数艰涩的古代文字、魔法程式流和破损的设计图一闪而过,“……找到了!一个被标记为‘疑似早期非恶意添加内容,后遭未知力量覆盖抹除’的数据区块关联记录!”
光屏定格,显示出一份极其古老、边缘都有破损的羊皮纸扫描件,上面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魔法语书写的记录。旁边是尤诺自己做的翻译和批注。
“这是大约六百年前,由当时一位负责定期检查、维护古代危险魔导器的秘法学会组织的学者留下的观察笔记片段。”尤诺的语气极为激动,就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似的,“笔记中提到,他在对当时尚称为夜天魔导书的原始版本进行例行深度解析时,于其广域魔法程式库的底层冗余数据区,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独立存在的阵图模块。这个模块与夜天魔导书的核心功能没有直接关联,更像是被后来添加上去的。”
尤诺放大羊皮纸上的一个模糊的、手绘的阵法草图。那阵法结构与疾风她们研究的终焉星芒阵有几分神似,但似乎更加简单,更像是某个庞大结构的基础单元或子模块。旁边用古语标注着一个名字。
“笔记中记载,这个阵图模块的名称是——布鲁星阵(Blue Star Array)。”
“布鲁星阵……”疾风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是它吗?夜天魔导书中隐藏的拼图?
“但是。”尤诺的语气变得沉重,他调出另一份资料,那是用不同笔迹、更潦草也更充满惊恐意味的记录,“就在这位学者发现布鲁星阵后不久,笔记突然中断。后续的记录变成了秘法学会的灾难报告——夜天魔导书突然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魔力暴走征兆,其内部程式发生了大规模、恶意的自主改写,所有与布鲁星阵相关的数据被彻底抹除,连底层冗余区都被覆写覆盖。魔导书本身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扭曲、污染,最终演变成了后来危害世间的——暗之书。”
尤诺指着报告中的一个名字:“而根据秘法学会崩溃前最后的情报拼凑,诱导并提供那次改写魔法程式禁术给当时夜天魔导书某一任持有者的幕后黑手……正是你们已经知道的——袁珊·潘多拉。”
“又是她!”维塔咬牙切齿,拳头握紧。这个堕落神祇的名字,总是与最深的恶意和悲剧相连。
希格纳姆眼神冰冷:“抹除布鲁星阵的记录,导致魔导书失控……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阻止什么?”
莎玛尔担忧地看向疾风手中的魔导书:“难道琳芙斯的诞生,我们作为暗之书守护骑士的悲剧起点,根源之一竟然是因为这个失落的星阵被抹除?”
疾风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拨开历史迷雾的清明。她抚摸着夜天魔导书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那段被暴力篡改、被痛苦覆盖的过去。
“袁珊想要抹去的,恰恰证明了布鲁星阵的重要性。”疾风的声音变得坚定,“它很可能就是终焉星芒阵的关键组成部分之一,是袁珊不愿意被世人知晓或重现的东西。而她当年的行为,间接导致了暗之书的悲剧……和我们的相遇。”
这真是一种沉重而讽刺的因果循环。
“尤诺君。”疾风看向学者,“这些资料里,有关于布鲁星阵更具体的结构信息吗?哪怕是一点点的复原可能?”
尤诺推了推眼镜,调出更多的数据分析图:“直接的结构图已经被彻底抹除,无法恢复。但是,这位古代学者在笔记中详细描述了他发现布鲁星阵模块时,感知到的魔力特征、符文类型的大致分类,以及该模块与夜天魔导书主程式之间那微弱的共鸣频率和接口痕迹。他还提到,这个阵图似乎对广域魔力调度和稳定空间坐标有特殊的需求。”
“结合这些特征描述,以及你们已经掌握的终焉星芒部分结构,再加上疾风你对夜天之书的绝对掌控和深刻理解……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逆向共鸣推演。”
“逆向共鸣推演?”
“对。由你,疾风,全力激发夜天魔导书,以其广域魔法的本源力量,按照笔记中描述的共鸣频率和魔力特征,去主动呼唤或模拟那个被抹除的布鲁星阵可能存在的痕迹。”尤诺解释道,“这就像在一片被大火烧过的森林里,根据残留的灰烬和土壤成分,去想象和勾勒原先树木的形态。虽然不可能完全复原,但或许能抓住一些最本质的结构骨架。”
这是一个大胆而艰难的计划,但对此刻的疾风团队而言,却是唯一可行的路。
“我们试试看。”疾风没有任何犹豫,她看向守护骑士们,“希格纳姆,维塔,莎玛尔,扎斐拉,还有琳,我需要你们的力量。稳定魔导书的输出,辅助我进行精细操控,同时警戒任何可能因这次深度共鸣引发的意外波动。”
“遵命!”守护骑士们齐声应道,迅速各就各位。忠诚与默契,在此刻化为最坚实的后盾。
尤诺也开启了书库的强化稳定结界和最高级别的记录设备:“我会全力辅助分析数据流,捕捉任何异常信号。开始吧,疾风。”
疾风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按在夜天魔导书的封面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意识沉入与魔导书、与琳、与所有守护骑士的深层链接之中。浩瀚的β系术式广域魔力开始如同温柔的星光海洋,从她身上,从魔导书中弥漫开来,逐渐充满整个结界空间。
她开始在灵魂深处,按照尤诺提供的古老描述,构建那个名为“布鲁星阵”的模糊概念,调动魔力去模拟那种特征,去轻轻叩击那段被暴力掩埋的历史回音……
寻找失落拼图的旅程,在海鸣市的这个冬日,踏出了最关键、也最接近真相的一步。被袁珊在六百年前抹除的星光,将在今日,被新的夜天之主与她的家人,重新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