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觐见大厅。
午后的血色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魔法药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那是美洛蒂今天喷的香水。
魔王瑟茜娅·灾焰斜倚在王座上，左手托着下巴，右侧熔岩瞳中的火焰缓慢流转。她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红茶已经凉了。
“所以，”她的声音平静，却让大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勇者亚伦的队伍，已经越过了叹息峡谷。”
四位天王站在长桌对面，姿态各异。
“是的，魔王大人。”维希娜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磨损的砂纸。她甚至没有摘下眼罩，只是微微低头，“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月，他们就会抵达黑铁山脉。需要我提前布置狙击点吗？‘救赎’和‘宽恕’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勇者鲜血的滋味了。”
她说这话时，灰色的斗篷下摆无风自动，露出腰间两把造型狰狞的大口径手铳。
“呵。”美洛蒂轻笑出声，指尖把玩着一缕粉紫色的发丝，“维希娜，你还是这么……直接。狙击？多无趣啊。”
她向前走了一步，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不如让我去？我可以调配一种新型的‘欢愉之泪’，混入他们途经村庄的井水里。想象一下——勇者看着他的队友们一边流泪一边大笑，在极致的快乐与痛苦中逐渐失去理智……多么美妙的画面。”
美洛蒂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那种混乱的滋味。
“低效。”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珂尔甚至没有抬头，她悬浮的机械触手正在空中投射出一串串快速滚动的数据流。“根据计算，毒药方案的成功率低于12.3%，且存在被神官净化的风险。维希娜的狙击方案成功率稍高，但也只有34.7%，且会暴露我方高级战力位置，不符合战术最优解。”
美洛蒂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甜美：“哦？那我们亲爱的‘造物主’有什么高见呢？又准备造一堆铁疙瘩去送死吗？上次你的魔像军团可是被那个精灵弓箭手当靶子射呢。”
珂尔的机械义眼转动，赤红色的镜头对准美洛蒂：“上次魔像军团的失败是因为能量核心输出功率被错误地限制了15%。错误已经修正。新的型号战斗力提升42.8%。”
“够了。”
魔王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瑟茜娅坐直身体，左侧金眸扫过四人：“我要的不是互相指责。我要的是解决方案。勇者亚伦……他和他那支小队的羁绊，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缕黑色的火焰，火焰中浮现出勇者小队的影像——金发的勇者亚伦，精灵弓箭手艾莉丝，黑精灵刺客薇奥拉，人类法师塞莱斯特，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神官莉莉安。
“看，”魔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多么牢固的纽带。信任、牺牲、毫无保留的支持……这正是这个世界最虚伪的谎言。但不可否认，这种谎言给了他们力量。”
维希娜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队友”。
“所以，”美洛蒂歪了歪头，“魔王大人的意思是，要破坏这种‘纽带’？”
“正是。”瑟茜娅熄灭火焰，“用蛮力摧毁他们，只会让这种纽带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更耀眼的光芒。我要的是……在他们抵达这里之前，就让这纽带从内部腐朽、断裂。”
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珂尔开口了。
“我有一个方案。”她的声音依旧冰冷，“成功率67.4%。”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珂尔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用机械触手操作了几下。大厅一侧的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实验室。两个低阶魔像推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东西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美洛蒂挑眉，“你的新玩具？”
“是解决方案。”珂尔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性。棕发，面容温和，闭着眼睛，穿着普通的冒险者服装。他安静地站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维希娜的眼罩下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她在用全谱感知扫描这个“人”。
“生命体征完整，但……结构异常。这不是纯粹的人类。”维希娜说。
“曾经是大哥布林。”珂尔平静地陈述，“编号GB-734。我在三个月前捕获它时，发现它的神经结构有罕见的可塑性。于是进行了三百二十一次改造手术，包括但不限于：外形重塑、骨骼结构调整、皮肤组织再生、神经回路重编、记忆植入、人格建模……”
她每说一项，美洛蒂的眉头就跳一下。
“你把它做成了……人？”美洛蒂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珂尔，我知道你喜欢拆东西再拼起来，但这——”
“——这是最有效的渗透方案。”珂尔打断她，机械触手在空中投射出复杂的数据图表，“根据对勇者小队的心理学分析，队伍中存在显著的情感张力。三名女性成员都对勇者抱有超越队友的感情，而勇者只爱他的青梅竹马。”
“所以？”维希娜问。
“所以这支队伍的情感生态是脆弱的。”珂尔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外部变量介入，就能引发连锁反应。”
她指向那个“人”：“我称他为‘马修’。他拥有经过优化的人类外貌，中等水平的战斗能力，足以在冒险中自保但不至于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他的人格是精心设计的。”
“设计成什么样？”魔王终于开口，左侧金眸中闪过一丝兴趣。
“温和、体贴、善于倾听、可靠但不过分强势。”珂尔调出一份人格参数表，“他不会主动追求女性，但会自然地对她们的困境和情感需求做出恰当回应。他是完美的‘情感接收器’。”
美洛蒂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轻笑：“哦~我懂了。你是要让他混进勇者小队，成为那些女孩们的……情感垃圾桶？”
“更准确地说，是‘情感转移对象’。”珂尔纠正道，“当女性成员们对勇者的感情得不到回应时，她们会不自觉地寻找其他出口。马修的存在，会吸引这部分情感投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会在保持对勇者‘真爱’的同时，在行为和心理上逐渐依赖马修。”
维希娜冷笑：“然后呢？指望她们为了这个假货内讧？”
“不。”珂尔摇头，“内讧是低概率事件。更可能发生的是——情感重心的微妙偏移会导致团队默契下降，决策效率降低，信任出现裂痕。勇者会发现自己逐渐被‘隔离’在某种无形的屏障之外。而当马修最终‘离开’时……”
她调出一段模拟动画：代表勇者小队的光点原本紧密相连，一个代表马修的新光点加入后，连接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当马修的光点消失时，原本的连接网络已经支离破碎。
“团队凝聚力将遭受不可逆的损伤。”珂尔总结道，“届时，无论是正面击溃他们，还是用其他手段分化，都会容易得多。”
大厅里一片寂静。
美洛蒂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精彩，太精彩了！珂尔，我有时候真怀疑你那颗机械心脏里是不是藏着个魔鬼。这计划……简直恶毒得令人愉悦。”
维希娜沉默片刻，说：“风险呢？如果他被识破？”
“马修的记忆是完整的，背景故事无懈可击。”珂尔回答，“即使使用高阶侦测魔法，也只能得出‘他是人类’的结论。我甚至给他加入了适当的生理反应——他会流血，会疼痛，会疲劳，会对某些事物产生‘偏好’。他就是人类，至少在生理和表层认知上是。”
“那么，”魔王瑟茜娅从王座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马修面前，“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珂尔说，“他知道自己是魔王军派出的渗透者，任务目标是瓦解勇者小队。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起源’。在他的认知里，他是被魔王军收养的人类孤儿，经过训练后执行这项任务。”
瑟茜娅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马修的下巴。马修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睁开眼睛。”魔王命令道。
马修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普通的棕色眼睛。温和，清澈，带着些许刚刚醒来的迷茫。他看向瑟茜娅，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狂热，只有平静的服从。
“你叫什么名字？”瑟茜娅问。
“马修，魔王大人。”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你的任务是什么？”
“潜入勇者小队，成为她们的同伴，然后……让她们不再需要勇者。”马修回答得很流畅，仿佛这是早已刻入骨髓的信念。
瑟茜娅盯着他看了很久。左侧金眸中倒映着马修平静的脸，右侧熔岩瞳中的火焰却跳动了一下。
“有趣。”她最终说，收回手，“珂尔，你的作品总是让我惊喜。”
她转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计划批准。”魔王宣布，“马修，你明天出发。在矿石镇外的岔路口等待，勇者小队会在三天后的正午经过那里。”
“遵命，魔王大人。”马修单膝跪地。
“不过，”瑟茜娅补充道，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要这个计划……有趣一些。”魔王的异色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马修，你不只是要完成任务。我要你让这个过程充满戏剧性。让那些女孩们笑，让她们哭，让她们纠结，让她们在忠诚与欲望之间摇摆。我要看到人性最有趣的挣扎。”
她看向美洛蒂：“美洛蒂，你负责远程观察，定期向我汇报进展。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美洛蒂优雅地行礼，笑容甜美如毒药：“荣幸之至，魔王大人。我最喜欢看戏了。”
“维希娜，你在外围待命。如果计划失败，或者马修暴露……你知道该怎么做。”
维希娜默默点头，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珂尔，继续优化你的‘作品’。确保他不会出任何技术性问题。”
“明白。”珂尔的机械触手已经开始调出新的数据面板。
瑟茜娅最后看向马修，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去吧，马修。去给勇者亚伦送一份……特别的礼物。”
马修低头：“是。”
他站起身，在珂尔的示意下，跟着魔像离开了大厅。
大门关闭后，美洛蒂忍不住笑出声：“啊啦，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你们说，第一个沦陷的会是谁？那个傲娇的精灵？还是那个装酷的黑精灵？或者是那个总摆出大姐姐样子的法师？”
维希娜冷哼一声，转身离开：“无聊。”
珂尔已经沉浸在她的数据流里，开始计算马修与每位女性成员互动的初始成功率。
瑟茜娅重新端起那杯凉掉的红茶，轻轻摇晃。
“人性啊……”她低声自语，右侧熔岩瞳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就让我看看，你们所谓的‘羁绊’，究竟能承受多少温柔的侵蚀。”
她将红茶一饮而尽。
杯底，倒映着魔王冰冷而期待的微笑。
明天开始，我将成为勇者小队最温柔的毒药
马修站在魔王城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下方被血色月光笼罩的荒野。
夜风吹起他棕色的头发。他的系统正在运行最后的自检程序。
情感模拟模块：在线
记忆数据库：完整
行为模式库：加载完毕
任务指令：最高优先级
特殊指令：增加戏剧性
自检完成。
马修闭上眼睛，让夜风拂过脸颊。这个动作没有实际意义，但珂尔说“这样看起来更自然”。
他想起了魔王的话。
“让她们笑，让她们哭，让她们纠结……”
马修不太理解“戏剧性”的具体含义。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必须让勇者小队的每一位女性成员，都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是作为敌人。
而是作为……同伴。
一个温和、可靠、永远会在她们需要时出现的同伴。
他睁开眼睛，棕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我是马修。”他对自己说，“一个渴望加入勇者队伍的普通冒险者。”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他确实会加入勇者队伍。
至于普通……
马修转身走下塔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上回响。
明天，矿石镇外的岔路口。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他，将是这场战争中最致命的武器。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以及，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