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深处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要快。
亚伦的圣剑在幽暗的洞穴中划出金色的弧光，三只体型异常庞大、皮肤泛着诡异紫光的变异哥布林在剑锋下化为黑烟。但战斗的余波中，莉莉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心！”
马修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正要后退的莉莉安往自己这边一拉。一只濒死的哥布林在消散前喷出的最后一口毒雾，擦着莉莉安原先站立的位置飘过，却结结实实地笼罩了来不及完全闪避的艾莉丝。
“咳、咳咳——”艾莉丝捂住口鼻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艾莉丝！”亚伦立刻冲到她身边。
“我没事…”精灵游侠强撑着站直身体，但马修注意到她握弓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裸露的手背上浮现出几缕不祥的紫色纹路，正缓慢地向手臂蔓延。
塞莱斯特已经举起了法杖，淡蓝色的侦测魔法光辉扫过艾莉丝。“毒素。不是常规哥布林毒，有魔法强化的痕迹…美洛蒂的‘欢愉之触’变种。”她冷静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这种毒素会侵蚀魔力回路，抑制身体机能，最终导致器官衰竭。常规解毒剂无效。”
矿坑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
“那怎么办？”莉莉安焦急地看向塞莱斯特，又看向亚伦，“亚伦大人，你的圣光…”
“圣光可以净化，但需要时间。”亚伦眉头紧锁，手按在艾莉丝肩上，柔和的金光泛起，艾莉丝手背上的紫色纹路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但并未消退。“我的魔力刚才消耗不少，而且这种毒素似乎对神圣能量有抗性…只能暂时压制。”
薇奥拉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捏着一片从死去哥布林身上取下的紫色鳞片状物，放在鼻尖嗅了嗅。“啧，确实是那疯女人的手笔。‘欢愉之触’原本是…嗯，某种情趣药物，被她改造成了侵蚀性毒剂。解药配方很特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暗精灵身上。
“配方是什么？”塞莱斯特问。
薇奥拉弹开那片鳞片，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玩味和麻烦的表情。“月光草三株，银叶花两朵，纯净的晨露或泉水100毫升——这些都好办。但关键是…最后一步需要一种‘催化剂’。”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修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一个‘真挚的亲吻’。”
空气凝固了。
“…什么？”莉莉安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
“字面意思。”薇奥拉摊手，“美洛蒂那疯子的恶趣味。她改造的很多毒药解方都带有这种…仪式性要求。‘欢愉之触’的本质是扭曲生命能量，需要等量的正向情感能量来中和。而‘真挚的亲吻’是其中一种高效的情感载体——当然，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带有强烈关怀或爱意的吻。敷衍了事可没用，毒素会检测出来。”
她补充道：“理论上，极度强烈的其他正面情感表达也可能替代，但亲吻是最稳定可靠的。”
矿坑里更安静了。
马修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艾莉丝——精灵少女别过脸，耳尖泛红，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状态正在恶化。亚伦的圣光只能延缓，那些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亚伦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看向艾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拳头握紧了。
马修瞬间明白了状况。
亚伦·斯特林，这位正直的勇者，心里只有他远在王都的青梅竹马索菲亚。他对队伍里这些女性的感情，是同伴之谊，是责任，是愧疚，但唯独不是“爱”。他可以为了保护她们付出生命，但一个“真挚的、带有爱意的吻”…
他给不了。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份“真挚”里缺乏关键的情感成分。
而队伍里的其他女性…莉莉安、薇奥拉、塞莱斯特，她们或许愿意帮助艾莉丝，但她们对艾莉丝的感情是“队友”“朋友”，是否强烈到能驱动“真挚的亲吻”作为解药？更重要的是——
马修的视线与薇奥拉对上。暗精灵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某种近乎恶作剧的期待。
——她们所有人，内心深处最“真挚”的情感，都系在亚伦身上。对彼此，那份情感或许不够“浓烈”到满足解毒条件。
那么，唯一可能对艾莉丝产生足够“真挚关怀”的男性…
只剩下他了。
这个混进来的、别有用心的、魔王军派来的间谍。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泉水淹没了他。魔王大人给他的任务是“瓦解勇者小队”，现在机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在头上——通过成为拯救队友的“关键人物”，进一步嵌入她们的情感缝隙。
但他看着艾莉丝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强忍不适挺直的脊背，想起守夜时她谈起逝去同伴时眼中的哀伤…心底某个地方微微抽紧。
“…我去找材料。”马修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月光草、银叶花，这矿坑上层靠近出口的地方好像有看到。泉水我水囊里还有干净的。”
他转身就往回走。
“马修。”塞莱斯特叫住了他。
法师少女走到他面前，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艾莉丝需要帮助。”马修回答，“而我能帮忙找齐材料。”
“最后一步呢？”塞莱斯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薇奥拉说了，需要‘真挚的亲吻’。你认为，我们当中谁最有可能…对艾莉丝产生那种‘真挚’的情感，来完成最后一步？”
她的目光扫过亚伦。勇者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莉莉安咬住了嘴唇，看看亚伦，又看看艾莉丝，最后看向马修，眼中充满了混乱和担忧。
薇奥拉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马修沉默了几秒。
“先找到材料。”他最终说，“总会有办法的。也许塞莱斯特你能分析出替代方案，或者莉莉安的治愈术配合亚伦的圣光持续净化…先争取时间。”
他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塞莱斯特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收集材料的过程很顺利。
月光草在矿坑上层一处岩缝中散发着微光，银叶花则在通往出口的旧矿车轨道旁成簇生长。马修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带着所需的植物和装满泉水的皮囊返回了队伍所在的矿坑深处。
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凝重。
艾莉丝靠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甚至颈侧。亚伦半跪在她身边，圣光持续输出，但他额角已经渗出汗水，显然消耗巨大。莉莉安在一旁辅助施展舒缓术，但效果甚微。
塞莱斯特正在用魔法仔细分析薇奥拉口述的完整配方，法杖尖端的光纹不断变幻。
“材料齐了。”马修将东西放在地上。
薇奥拉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月光草和银叶花，点点头。“品质不错。那么…”她看向塞莱斯特，“分析结果？”
塞莱斯特放下法杖，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挫败。“配方基本正确。月光草提供月光精华中和暗影侵蚀，银叶花稳定魔力回路，纯净水作为载体…最后一步的情感能量注入无法替代。我尝试推演了十七种可能绕过此步骤的方案，成功率最高的一种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四，且需要至少八小时的持续施法，艾莉丝的状态撑不了那么久。”
她看向艾莉丝，语气冷静但不容置疑：“根据毒素蔓延速度和亚伦的净化效率推算，你最多还有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毒素将侵入心脏和主要魔力节点，届时即使解毒，也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甚至魔力回路崩溃。”
艾莉丝的身体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亚伦脸上。
勇者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亚伦大人…”艾莉丝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必为难。这是我的疏忽，后果理应我自己承担。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我接受任何结果。”
“别说傻话！”亚伦低吼出声，圣光一阵波动，“我不会让任何队友在我面前出事！一定还有其他——”
“没有‘其他’了，亚伦。”薇奥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肃，“你心里清楚。你能给她圣光，能给保护，能给同伴的关怀…但‘那个’，你给不了。不是你的错，只是事实。”
她转向马修，挑眉：“材料齐了，配方有了。谁来制药？谁来…完成最后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马修身上。
莉莉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亚伦，又看了看艾莉丝，最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塞莱斯特沉默地注视着马修，等待他的选择。
马修感觉喉咙发干。他避开艾莉丝的视线，蹲下身开始处理药材。“我先配制药剂基础部分。月光草碾碎取汁，银叶花瓣研磨…薇奥拉，具体比例和顺序？”
暗精灵蹲到他旁边，开始指导。两人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将月光草的汁液与银叶花粉混合，加入泉水，在一只小银碗中搅拌。混合物逐渐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制药的过程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但完成后，那碗散发着微光的药剂放在岩石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问。
“基础中和剂完成了。”薇奥拉说，“现在只差最后的情感能量注入。必须在药剂调制完成后十分钟内进行，否则会失效。”
倒计时开始了。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的呼吸越来越吃力。
亚伦猛地站起身，走到矿坑另一头，背对众人，肩膀紧绷。
莉莉安走到马修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细如蚊蚋：“马修…艾莉丝她…她其实很害怕失去重要的人。她之前的小队…只剩下她了。她不能…不能再…”
马修看着莉莉安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远处亚伦僵硬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那碗药剂和濒临崩溃的精灵少女身上。
魔王大人的任务在他脑中回响：瓦解勇者小队。让勇者孤立无援。
现在，如果他吻了艾莉丝，救了她，会发生什么？
艾莉丝会感激他，但这份感激会与她心中对亚伦的爱产生冲突吗？亚伦会如何看待这个“不得不”由另一个男人来拯救的队友？队伍里的微妙平衡会被打破吗？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
他能给出一个“真挚的亲吻”吗？不是出于任务，不是出于算计，而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骄傲又脆弱的精灵活下去？
马修走到艾莉丝面前，蹲下身。
艾莉丝睁开眼，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他，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涩，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她想活下去。
“艾莉丝。”马修开口，声音平静，“我需要你同意。”
精灵少女微微睁大眼睛。
“薇奥拉说，亲吻必须是真挚的。”马修继续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战术计划，“我可以保证，我此刻希望你活下去的意愿是真实的。你是我重要的队友，我不想失去你。这份‘关怀’是真实的。但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你觉得这违背了你的意志，我们可以再想其他办法——哪怕成功率低，我们也陪你赌。”
他给了她选择。
不是“我来救你”，而是“你愿意让我用这种方式救你吗”。
艾莉丝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矿坑里只有滴水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拜托了。”她用气声说。
马修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药剂。银白色的液体在他手中微微荡漾。
他俯下身。
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莉莉安的担忧，塞莱斯特的审视，薇奥拉的玩味，以及远处亚伦不知何时转回身、复杂难辨的凝视——他的嘴唇轻轻印在艾莉丝的额头上。
很轻的一个吻，如同羽毛拂过。
但在接触的瞬间，马修集中了所有的意念——希望她活下去，希望这个嘴硬心软的精灵能继续拉弓射箭，希望她不再失去重要之人，希望她能平安。
真挚吗？
他想，是的。至少在这一刻，这份希望是纯粹的。
药剂碗中的银白色光芒骤然亮起，变得温暖而柔和。光芒顺着碗沿流淌，仿佛有了生命。
马修直起身，将碗沿轻轻抵在艾莉丝唇边。“喝下去。”
艾莉丝配合地喝下了药剂。液体入口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颤，颈侧和手臂上的紫色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冲刷，开始迅速变淡、消退。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
莉莉安立刻上前检查，治愈术的光芒笼罩艾莉丝。“毒素在消退！魔力回路稳定了！真的有效！”
亚伦快步走回来，看到艾莉丝明显好转的状态，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看向马修，眼神极其复杂，最终低声道：“…谢谢。”
马修摇摇头，退到一边，将空间留给其他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艾莉丝额头时微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
这个动作被薇奥拉看到了。暗精灵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怎么，嫌弃我们精灵美少女的额头？”
“…不是。”马修低声回答，“只是…不习惯。”
“呵。”薇奥拉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赖，小子。至少比某个木头勇者果断。”
她走开了，留下马修独自站在原地。
塞莱斯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汗。你刚才很紧张。”
马修接过手帕，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分析了那个吻的情感能量波动。”塞莱斯特平静地说，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强度足够，性质纯粹——是强烈的‘关怀’与‘保护欲’，符合要求。你做得很正确。”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战术角度。”
然后她也转身去查看艾莉丝的情况了。
马修握着手帕，看着被莉莉安和亚伦围住的艾莉丝，看着薇奥拉在一旁调侃着缓和气氛，看着塞莱斯特冷静地记录解毒后的数据。
队伍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完成了魔王大人的任务吗？也许，他在她们心中刻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与此同时，他自己心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而远处，艾莉丝在莉莉安的搀扶下站起身。她看向马修，翡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很快移开视线，低声对亚伦说着什么。
勇者小队继续前行的道路，似乎因为这一个“真挚的亲吻”，悄然拐上了一条未曾预料的岔路。
马修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好像变得比预想的更复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