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深处的毒素事件过去两天了。
艾莉丝恢复得很快。精灵的体质本就优于人类，加上莉莉安的持续治愈术和塞莱斯特调配的后续调理药剂，到第二天傍晚时，她已经能正常拉弓，只是魔力输出还有些不稳定，需要再休养几天。
队伍在矿坑出口附近扎营休整了一天，确认没有其他变异怪物后，决定返回矿石镇提交任务，并汇报关于美洛蒂药剂的情报。
此刻，马车正行驶在返回矿石镇的林间道路上。
马修负责驾车——这是薇奥拉“体贴”地让出来的位置，暗精灵声称“需要休息来消化这两天收集的精彩素材”，然后钻进了车厢。但马修知道，她只是想观察车厢内的情况。
车厢里，气氛微妙。
来的时候，座位分布很明确：亚伦坐在靠窗的主位，莉莉安坐在他旁边，艾莉丝坐在亚伦斜对面，塞莱斯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薇奥拉则随意地坐在门边。马修当时坐在艾莉丝旁边，但两人之间至少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现在…
艾莉丝依旧坐在亚伦斜对面，但她的位置往车厢中间挪了大约十公分。这个距离很微妙，刚好让坐在她旁边的马修不再显得那么“遥远”。
莉莉安还是坐在亚伦旁边，但她总会“不小心”把装着点心的篮子往马修这边推一点，或者“恰好”多拿出一份点心递给马修。“马修，驾车辛苦了，这个给你。”“啊，这个苹果派我好像做多了…”
塞莱斯特依然坐在最里面，但她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或看书，而是偶尔会抬眼，视线扫过车厢内的众人，最后在马修身上停留片刻，再移开。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多了点…评估？或者说，某种重新计算的意味。
薇奥拉坐在门边，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视线在亚伦、艾莉丝和马修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而亚伦…
勇者坐在窗边，专注地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地图，用羽毛笔标注着什么。他偶尔会抬头询问塞莱斯特关于下一个任务地点的情报，或者和莉莉安确认补给清单。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认真、负责，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
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车厢里的空气密度发生了变化。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专注于“勇者”的职责——规划路线、分析任务、确保队伍安全。那些微妙的人际变化，不在他的优先处理列表里。
“按照这个速度，傍晚前能回到矿石镇。”亚伦收起地图，看向众人，“任务报酬应该足够我们补充物资，并支付接下来前往北境哨站的车马费。塞莱斯特，关于哨站附近的魔物异常报告，公会还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塞莱斯特从随身的魔法书里抽出一张羊皮纸。“有。北境哨站最近三个月报告了十七起魔物袭击事件，频率是往常的三倍。魔物种类以冰原狼和雪怪为主，但有三起报告提到了‘会使用黑暗魔法的类人形生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两份报告来自不同的哨站，但描述的特征高度一致——黑袍，使用腐蚀性黑魔法，行动迅捷，击退后化为黑烟消散。”
“魔王军的前哨？”艾莉丝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和马修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可能性很高。”亚伦点头，“如果真是魔王军的侦察部队，说明北境的防线出现了漏洞。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北境很冷呢。”莉莉安小声说，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大家需要厚衣服…啊，我可以给大家织围巾！材料的话，矿石镇应该能买到羊毛线…”
“织围巾？”薇奥拉挑眉，“给所有人？”
莉莉安的脸微微泛红：“嗯…亚伦大人、塞莱斯特、艾莉丝、薇奥拉…还有马修，都需要吧？北境真的很冷…”
“哦~”薇奥拉拉长了声音，视线扫过马修，“连新来的都有份啊。我们的小神官真是贴心。”
莉莉安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马修感觉到艾莉丝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很快又移开了。精灵少女假装看向窗外，但耳尖有点红。
塞莱斯特合上书，看向马修：“马修，你对北境了解多少？我记得你说过你之前主要在南方活动。”
一个问题，自然地将马修拉入战术讨论。
马修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魔王军提供的背景资料——他伪装的身份是一个在南方诸国流浪的落魄冒险者，理论上对北境了解有限。
“只听说过一些传闻。”他谨慎地回答，“气候严寒，魔物适应冰雪环境，人类哨站依靠温泉和魔法结界维持。当地有矮人部落和雪精灵聚落，但一般不欢迎外人。”
“基本正确。”塞莱斯特点头，“补充一点：北境的魔物在冬季会更具攻击性，因为食物短缺。如果魔王军真的在那里活动，他们可能利用了这一点，驱使魔物袭击哨站来测试防线强度。”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看着马修，仿佛在测试他的反应。
马修保持平静：“那我们可能需要准备抗寒药剂和雪地行动的装备。普通的皮甲在零下二十度会变脆，武器也可能冻住。”
“考虑得很周全。”塞莱斯特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已经列了清单，到矿石镇后采购。薇奥拉负责情报收集，确认哨站的最新状况。艾莉丝和莉莉安检查弓箭与法杖的耐寒性。亚伦和马修负责装备保养和物资搬运。”
她自然而然地给马修分配了任务，仿佛他已经是队伍里固定的一员。
“明白。”马修应道。
亚伦也点头：“就这么安排。”
车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的马嘶。
马修透过车厢前的小窗，能看到外面逐渐熟悉的景色——他们离矿石镇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两天前的那个吻。
那个吻之后，艾莉丝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但一些细节变了：早餐时，她会“顺手”把盐罐推到他这边；扎营时，她不再反对马修帮她搭帐篷；甚至刚才，她挪动了座位。
很微小的变化，但累积起来，形成了一种新的距离感。
而莉莉安…这个单纯的神官，似乎把马修彻底纳入了“需要照顾的队友”范畴。她的关心是温暖而直接的，像阳光，不带有艾莉丝那种傲娇的曲折，也不带塞莱斯特理性的评估，更不像薇奥拉玩味的试探。
至于薇奥拉和塞莱斯特…
马修从后视的小镜子里，看到薇奥拉正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受欢迎了呢~”
而塞莱斯特，则在小镜子里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垂下眼帘，继续看书。但马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计算什么？
马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厢晃动。
“呀！”莉莉安轻呼一声，身体往亚伦那边歪去。
亚伦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膀。“小心。”
“谢谢亚伦大人…”莉莉安脸红红地坐稳。
另一边，艾莉丝也因为颠簸身体一晃。马修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做了一个防护的动作。
艾莉丝稳住了身体，看了马修一眼，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马修收回手。
这个小小的插曲后，车厢里的气氛又有些变化。
薇奥拉轻笑一声，但没说什么。
塞莱斯特翻过一页书。
亚伦继续看地图。
莉莉安偷偷看了看艾莉丝，又看了看马修，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艾莉丝重新坐直，但这次，她没有再往窗边挪，而是维持着那个比之前更近的距离。
马修握紧了缰绳。
他意识到，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扩散，改变着湖面下的一切。
而他，这个投石的人，正站在船上，看着涟漪向自己涌来。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矿石镇。
镇子比他们离开时更热闹了些，似乎有商队刚抵达，广场上停着几辆满载货物的篷车。冒险者公会门口依旧人来人往。
“先提交任务，然后去旅店。”亚伦跳下马车，“马修，你和我去公会。其他人先去‘石炉旅店’订房间和晚餐。”
“明白。”马修将马车停在公会附近的马厩，跟着亚伦走向公会大厅。
提交任务的过程很顺利。变异哥布林的讨伐证明（几片特殊的紫色鳞甲）和美洛蒂药剂的情报让公会接待员瞪大了眼睛，任务报酬也从原本的C级提升到了B级，额外奖励了关于药剂情报的奖金。
“这是报酬，一共八十枚金币。”接待员小姐将钱袋递给亚伦，然后看向马修，眨了眨眼，“这位就是新加入的冒险者先生吧？听说你在矿坑里表现很英勇呢。”
马修礼貌地点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谦虚了呢。”接待员小姐笑道，“现在镇上都在传，勇者小队来了个靠谱的新人，关键时刻救了精灵游侠小姐——啊，是用那种浪漫的方式哦~”
她的声音不大，但公会大厅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马修心里一紧。
亚伦的表情也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任务已经完成，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接过钱袋，转身离开。
马修跟上，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好奇的视线。
走出公会后，亚伦放慢了脚步，等马修走到身边。
“…镇上的传言，不用太在意。”勇者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冒险者之间总是喜欢夸大其词。重要的是艾莉丝没事。”
“我明白。”马修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石炉旅店时，亚伦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马修。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马修。”他说，“谢谢你救了艾莉丝。我知道那个…方式，可能让你也感到为难。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很标准的勇者式发言——感激、责任、愿意提供帮助。
但马修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亚伦在试图“处理”这件事。用他的方式：表达感谢，承担作为队长的责任，提供补偿。这样，这件事就能被纳入“队伍内部事务”的范畴，被妥善安置，不会影响队伍的稳定。
他在努力维持平衡。
马修点头：“我会的。艾莉丝是重要的队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亚伦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马修的肩膀。“走吧，大家该等急了。”
两人走进石炉旅店。
旅店一楼是酒馆兼餐厅，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勇者小队的其他成员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边，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和饮料。
“亚伦大人！马修！”莉莉安挥手。
两人走过去坐下。
“任务提交顺利吗？”塞莱斯特问。
“顺利，报酬比预期多。”亚伦将钱袋放在桌上，“另外，公会提供了北境哨站的通行证和介绍信，明天可以去镇长官邸盖章。”
“太好了。”莉莉安开心地说，“那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我点了炖菜、烤面包和苹果酒，大家多吃点！”
晚餐开始。气氛似乎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莉莉安忙着给大家分食物，塞莱斯特优雅地小口喝着汤，薇奥拉一边吃一边调侃莉莉安的烹饪手艺，艾莉丝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亚伦说着接下来的计划。
马修低头吃饭，但能感觉到，桌上每个人的视线，都会偶尔落在他身上。
尤其是当旅店老板过来打招呼时。
“勇者大人，欢迎回来！”胖胖的旅店老板笑呵呵地说，“听说这次任务很惊险啊？还听说…”他看向马修，眨了眨眼，“这位小哥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用那种传说中的‘真爱之吻’解了毒？”
桌上瞬间安静了。
莉莉安手里的勺子“叮”一声掉在盘子里。
艾莉丝握紧了叉子，指节发白。
薇奥拉挑眉，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塞莱斯特放下汤勺，看向老板。
亚伦的表情僵住。
马修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
老板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还在继续说：“现在镇上可都在传呢！说勇者小队的新人是个深藏不露的浪漫高手，连美洛蒂那疯女人的毒都能用真爱破解…哎呀，年轻真好啊！”
“老板。”塞莱斯特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传言往往夸大。马修只是用正确的方法配制了解毒剂。所谓的‘吻’是药剂仪式的一部分，无关私人情感。”
她的解释理性、冷静，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哦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那种疯女人的毒药怎么可能真的需要…咳咳，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了！各位慢用，这顿酒水我请了！”
他讪笑着退下了。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塞莱斯特看向众人，尤其是看向亚伦和艾莉丝：“传言会随着时间淡化。重要的是我们清楚事实是什么。马修救了艾莉丝，这是队友之间的互助。仅此而已。”
她的话像是一锤定音，给这件事盖上了“官方解释”的印章。
莉莉安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勺子。
艾莉丝松开了握紧的叉子，但依旧低着头。
亚伦点头：“塞莱斯特说得对。这件事到此为止。”
薇奥拉轻笑一声，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马修看向塞莱斯特。法师少女对他微微点头，眼神似乎在说：我帮你处理了麻烦，记得这份人情。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
结束后，众人上楼回房间。
这次的房间分配和上次一样：亚伦和马修一间，三位女性一间，塞莱斯特单独一间。
走进房间后，亚伦脱下外套，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马修。”他忽然开口。
“嗯？”
“塞莱斯特的解释，是为了保护队伍。”亚伦说，没有看马修，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传言如果继续扩散，可能会影响队伍的声誉，甚至影响任务。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马修说，“塞莱斯特处理得很妥当。”
亚伦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采购物资。”
他躺下，背对着马修。
马修也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亚伦心里并不完全相信塞莱斯特的那个“官方解释”。勇者可能猜到了真相——那个吻需要真挚的情感。但他选择接受这个解释，因为这样对队伍最好。
而马修自己…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个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他救艾莉丝，是为了任务吗？是为了加深羁绊、瓦解队伍吗？
是的，最初是这样。
但在俯身的那一刻，在看到她眼中那份对生命的恳求时，那份“真挚”里，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真心？
马修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艾莉丝喝下药剂、毒素消退时，他心里的那份轻松，是真实的。
而这份真实，让他的任务变得更加复杂。
窗外传来镇上的钟声，悠长而清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勇者小队里的微妙变化，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