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石镇的傍晚,风里开始带上凉意。
马修回到“石炉旅店”二楼房间时,亚伦还没回来。他把采购的物资放在墙角,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深蓝色的毛线。
羊毛的触感很柔软,在掌心团成温暖的一小团。他捏了捏,又松开,看着毛线慢慢恢复原状。
这玩意儿…该怎么处理?
他这辈子——或者说,他扮演“马修”这个角色以来——从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不是武器,不是药剂,不是情报,不是任务道具。就是一…团毛线。莉莉安说要给他织围巾用的毛线。
没有实际用途,不能防身,不能杀敌,甚至不怎么值钱。
但它很软。
马修又捏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烫到似的,把毛线团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楼下街道已经点起了灯火。集市散了,但酒馆的喧嚣才刚刚开始。他能听到隐约的歌声、笑声、杯盘碰撞声。远处,镇子边缘的铁匠铺方向,还能看到炉火的红光。
这就是人类的生活。
吵闹、杂乱、充满无意义的琐碎——比如织围巾。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魔王大人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冰冷而清晰:“你的任务是融入,然后瓦解。让他们信任你,依赖你,然后…夺走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对亚伦来说,是“勇者”的使命?还是远在王都的青梅竹马?
对莉莉安来说,是“被需要”的感觉?
对艾莉丝来说,是“不再失去”的执念?
对薇奥拉来说,是…某种他还没看透的东西。
对塞莱斯特来说,是“控制”与“理性”?
马修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过剑,配过毒,杀过魔物,也…扶起过摔倒的莉莉安,系过她的安全扣,挡在她身前对抗哥布林,还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个吻。
艾莉丝额头的触感——微凉,光滑,带着精灵特有的、草木般的淡香。还有她闭上眼睛时,睫毛颤抖的样子。
他当时在想什么?
“希望她活下去”——这个念头是真实的。
但除此之外呢?有没有一丝…别的?
马修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莉莉安今天把那团深蓝色毛线塞进他手里时,当艾莉丝用那种“我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莉莉安织围巾的技术其实很好”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陌生的,让人不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马修?在吗?”是莉莉安的声音。
马修转身去开门。
门外,莉莉安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碧蓝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我可以进来吗?想给你看个东西!”
“…进来吧。”
莉莉安走进房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堆毛线团、几根长长的织针,还有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看!我设计了好几种花纹!这种是菱形格,这种是波浪纹,这种是…啊,这种最简单,就是平针,但很厚实保暖!马修你喜欢哪种?”
马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草图。莉莉安的字迹圆润可爱,旁边还画了小星星和花朵装饰。
“…你决定就好。”他说。
“诶~怎么可以!”莉莉安鼓起脸颊,“是给你织的围巾呀!要你喜欢才行!”
她拿起两根织针,又拿起那团深蓝色毛线,手指灵巧地绕了几圈,然后开始起针。织针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先织一小段,你看看花纹。”莉莉安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针线。白金短发的呆毛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软而认真。
马修靠在桌边,看着她。
莉莉安织得很慢,但很稳。一针,又一针。深蓝色的毛线在织针间穿梭,逐渐形成一小段平整的织物。
“你看,这是平针。”她举起那一小段,“很简单,但织密一点就很暖和。菱形格的话…要复杂一些,但好看。波浪纹也好看,就是比较费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轻快而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
马修忽然想起魔王城里那些冰冷的石墙、永远弥漫的黑暗魔力、还有同僚们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那里没有人织围巾,没有人会为了“好看”还是“暖和”这种问题纠结,没有人会举着一小段织物,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喜欢哪种”。
那里只有任务、效率、力量。
“…马修?”莉莉安抬起头,眨了眨眼,“你在听吗?”
“在听。”马修说。
“那…你喜欢哪种?”莉莉安又问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期待。
马修看着那段深蓝色的织物。在灯光下,颜色像深夜的天空,但又没那么冷。
“就这个吧。”他说,“平针。”
“好!”莉莉安开心地笑了,继续织起来,“那我就织平针!织得厚厚的,这样去北境就不会冷啦!”
她又织了几行,然后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线团——米白色的。“这是我的围巾颜色。我想先织马修的,再织我自己的,然后织亚伦大人的,塞莱斯特的,艾莉丝的,薇奥拉的…啊,不知道能不能在到北境之前织完…”
“不用急。”马修说。
“嗯!”莉莉安点头,但手里的动作没停,“不过我想早点织好…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因为马修是第一个收到我织的围巾的人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织针的“咔嗒”声。
马修感觉喉咙有点干。
“…为什么是我第一个?”他问。
莉莉安没有抬头,但耳尖微微泛红:“因为…因为马修是新加入的嘛。而且…而且矿坑里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还有救了艾莉丝…我想谢谢你。”
很简单的理由,直白得像莉莉安本人。
但马修知道,没那么简单。
莉莉安是队伍里最敏感于“人际关系”的人。她或许说不清那些复杂的算计和暗流,但她能感觉到“距离”和“温度”。她选择先给马修织围巾,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被接纳了,你是我重要的队友,我想让你温暖。
这是一种…笨拙的温柔。
“莉莉安。”马修忽然开口。
“嗯?”
“如果…”马修斟酌着用词,“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还会…”
他停住了。
我在说什么?他心想。我在试探什么?我在期待什么?
莉莉安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看着他,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马修就是马修呀。”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是救了艾莉丝的马修,是保护了我的马修,是会帮我拿东西、听我唠叨织围巾的马修。这样的马修,怎么会做让我失望的事呢?”
她笑了,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
“而且就算真的做了…那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莉莉安低下头,继续织围巾,声音轻轻的,“我相信马修。”
我相信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锁链,捆住了马修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
敲门声响起,然后是艾莉丝的声音:“莉莉安?你在里面吗?”
“在!”莉莉安应道。
门开了,艾莉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已经更换好弓弦的长弓。她看到莉莉安在织围巾,又看到马修站在桌边,翡翠绿的眼眸闪了闪。
“弓修好了。”艾莉丝说,走进房间,把弓靠在墙边,“铁匠说防冻处理也做好了,明天出发前可以去取箭头。”
“太好啦!”莉莉安说,“艾莉丝你看,我在织马修的围巾!平针,厚厚的那种!”
艾莉丝走过来,看了一眼莉莉安手里的织物,又看了一眼马修。
“…针脚很整齐。”她说,然后补充道,“比我织得好。”
“艾莉丝也会织东西?”莉莉安好奇地问。
“精灵都会一些基础的手工。”艾莉丝说,语气平淡,“但我不擅长。织出来的东西…不太好看。”
她说这话时,视线飘向窗外,耳尖又有点红。
马修忽然想起,精灵的传统文化里,手工织物常常带有特殊意义——比如表达感谢,或者…别的什么。艾莉丝特意提到这个,是随口一说,还是…
“那艾莉丝可以教我精灵的花纹呀!”莉莉安兴奋地说,“一定很漂亮!”
“…以后再说。”艾莉丝别过脸,“现在重点是北境的任务。”
她走到窗边,和马修并肩站着,看向窗外的夜色。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马修能闻到她身上草木清香,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擦过自己衣袖的触感。
莉莉安继续织着围巾,“咔嗒”声规律而安宁。
艾莉丝沉默地看着夜景,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马修站在她们中间,左边是织针的轻响,右边是精灵安静的呼吸。
这一刻,房间里没有勇者,没有任务,没有魔王军。只有三个人,一盏灯,一团毛线,和窗外渐深的夜色。
然后,走廊里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轻巧的,几乎听不见的,属于暗精灵的脚步。
薇奥拉出现在门口,猩红的眼眸扫过房间里的三人,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温馨的小聚会?”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打扰了?”
“薇奥拉!”莉莉安抬头,“快来看,我在织围巾!”
薇奥拉走进来,瞥了一眼莉莉安手里的织物:“平针?太朴素了吧。至少加点花纹啊,小神官。”
“马修喜欢平针!”莉莉安说。
“哦~”薇奥拉拉长声音,视线转向马修,又转向艾莉丝,“所以…两位是在陪织?”
艾莉丝:“我只是来送弓。”
马修:“……”
薇奥拉轻笑,走到桌边,拿起那团米白色的毛线在手里掂了掂:“手感不错。小神官,我的围巾要暗红色,记得织得帅气一点,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知道啦!”莉莉安点头,“暗红色,帅气款!”
薇奥拉放下毛线,又看向马修,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意。
“对了,马修。”她状似随意地说,“今天在酒馆听到个有趣的传闻…关于一个叫马修的药剂师学徒,半年前在黑森林附近卷走老师的药材潜逃,还有悬赏在身。你听说过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织针的“咔嗒”声停了。
莉莉安抬起头,困惑地眨眨眼:“药剂师学徒?马修?”
艾莉丝转过身,翡翠绿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薇奥拉。
马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
“没听说过。”他说,“我是在南方流浪的冒险者,跟一个老冒险者学过一些药剂皮毛,不是什么学徒。”
“是吗?”薇奥拉歪头,“可那个传闻里的马修,也会药剂学呢。而且名字一样…真巧。”
“同名的人很多。”马修说。
“也是。”薇奥拉点头,但眼神里的探究没散,“不过啊…如果真有悬赏在身,公会登记时应该会被发现才对。除非用了假名,或者悬赏后来撤销了…你觉得呢?”
她在试探。
马修知道,薇奥拉在怀疑他。这个传闻出现得太“及时”了,正好在他用“药剂知识”救了艾莉丝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我不清楚。”马修说,“但如果真有悬赏,公会应该会处理。我现在是勇者小队的正式队员,公会那边有记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问题推给公会制度,同时强调自己现在的“合法身份”。
薇奥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也是。可能只是重名吧。毕竟…我们队伍里的马修,可是个会为了保护队友‘真挚亲吻’的好人呢。”
她又提起了那个吻。
艾莉丝的耳尖彻底红了,但她强装镇定:“薇奥拉,别开这种玩笑。”
“是是是,不开玩笑。”薇奥拉举起手做投降状,“那我先回房了,不打扰你们温馨的…织围巾时间。”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马修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盯着你呢。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变了。
莉莉安看看马修,又看看艾莉丝,小声问:“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不是。”马修说。
“那就好。”莉莉安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织针,“我相信马修。”
她又开始织围巾,“咔嗒”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慢了一些。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薇奥拉喜欢收集情报,也喜欢试探。你不用太在意。”
她在安慰他?还是在提醒他?
马修点头:“我知道。”
艾莉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回房了。明天要早起。”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她说。
“晚安。”莉莉安说。
“晚安。”马修说。
艾莉丝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马修和莉莉安。
莉莉安织完了第一圈,把织物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织第二圈。
“马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难处,或者秘密。”莉莉安没有抬头,手指稳稳地织着,“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我想帮你。”
马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织围巾的样子,看着她手指上被织针磨出的一点点红痕。
这个女孩,明明自己最害怕被抛弃、被背叛,却愿意对认识不到一周的“队友”说“我想帮你”。
为什么?
因为她善良?因为她单纯?还是因为…她在马修身上,看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那种“不想再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
马修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灯光温暖的房间里,看着莉莉安一针一针织着他的围巾,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也…沉重得一塌糊涂。
“莉莉安。”他说。
“嗯?”
“围巾…谢谢你。”
莉莉安抬起头,笑了,笑容像绽放的花朵。
“不客气!”她说,“我会织得很暖和的!”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
一针,又一针。
深蓝色的线,慢慢变成一段织物,慢慢变成一条围巾,慢慢变成…某种羁绊的实体。
马修站在窗边,看着夜色,听着身后的织针声。
他知道,薇奥拉的怀疑不会停止,塞莱斯特的探测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亚伦的信任建立在“对队伍有用”的基础上,艾莉丝的态度依然复杂。
而莉莉安…莉莉安给了他一条围巾,和一句“我相信你”。
这比任何怀疑、任何试探、任何任务,都更让他…不知所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矿石镇的屋顶上。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去北境。
而马修口袋里的那块黑色石头——塞莱斯特发现的那块——正安静地躺着,像一颗沉默的定时炸弹。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
他只知道,当它响的时候,这条还没织完的深蓝色围巾,可能会被炸得粉碎。
而他,可能会是那个引爆炸弹的人。
想到这里,马修闭上了眼睛。
织针的“咔嗒”声还在继续,规律,安宁,温柔。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