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炉旅店一楼的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食物。
炖菜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焦香，苹果酒在陶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黄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莉莉安坐在马修旁边，膝盖上还放着那团深蓝色毛线和织了一半的围巾。她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手指还在底下悄悄动着——织针藏在桌布下面，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莉莉安，”塞莱斯特放下汤勺，紫罗兰色的眼眸瞥过来，“吃饭的时候不要做手工。”
“啊…对不起。”莉莉安脸一红，把毛线团塞回布袋里，但手指还捏着织针，舍不得完全放下。
艾莉丝坐在马修斜对面，安静地切着烤土豆。她的弓已经修好，靠在椅子旁，新换的弓弦在火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她切得很仔细，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然后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吃相很优雅，是精灵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薇奥拉坐在艾莉丝旁边，手里转着一把餐刀。刀锋在指尖灵活地翻转，划出银亮的弧线。她没怎么吃东西，只是偶尔抿一口酒，猩红的眼眸扫视着桌边的每个人，最后落在马修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亚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地图和几张羊皮纸文件。他一边吃饭，一边用羽毛笔标注着什么，眉头微皱。
“北境哨站的通行证已经办好了。”亚伦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镇长提醒，最近北境不太平。除了魔物袭击，还有几支商队失踪，尸体被发现时…像是被吸干了生命力。”
塞莱斯特抬起头：“黑暗汲取魔法。魔王军高阶法师的惯用手法。”
“可能性很高。”亚伦点头，“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明天一早出发，预计五天后抵达最北边的‘寒霜哨站’。那里是报告异常最多的地方。”
“五天…”莉莉安小声说，“那我的围巾应该能织好三条…不，四条！”
“围巾不急。”亚伦温和地说，“安全第一。”
“我知道…”莉莉安低下头，手指又悄悄动了动——她在桌布底下织了一针。
马修安静地吃着炖菜。味道不错，土豆炖得软烂，肉块入味，汤汁浓郁。他喝了一口苹果酒，微甜带酸，很解腻。
他的左边是莉莉安，右边是空位，再过去是塞莱斯特。法师少女正在优雅地用餐刀把面包切成小块，蘸着汤汁吃。她的动作很慢，很精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马修。”塞莱斯特忽然开口，没有看他，依旧专注地切着面包，“你对黑暗汲取魔法了解多少？”
问题来得突然。
马修放下勺子：“只知道是高级黑暗魔法，能抽取生命能量转化为魔力。施法者需要接触或接近目标，或者通过媒介。”
“媒介？”塞莱斯特终于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他，“比如…被施加了追踪印记的物品？”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马修感觉到某种审视。
“理论上可以。”马修说，“但那种印记很难长时间维持，而且容易被侦测魔法发现。”
“是吗。”塞莱斯特轻轻点头，叉起一块面包，“那你觉得，如果一个冒险者身上带着被施加了黑暗印记的物品，他自己会察觉吗？”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薇奥拉停下了转刀的动作。
艾莉丝切土豆的手顿了顿。
莉莉安抬起头，困惑地眨眨眼。
亚伦从地图上移开视线，看向塞莱斯特：“你发现了什么？”
塞莱斯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今天下午，我在房间里做常规的魔力痕迹检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发现了一些…异常的残留。很微弱，但确实是黑暗属性的魔力。位置在马修的床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马修身上。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明灭不定。
马修放下酒杯，陶瓷杯底碰到木桌，发出轻微的“咚”声。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我没有使用过黑暗魔法，也没有接触过被施加印记的物品。”
“也许是无意中沾染的。”塞莱斯特说，“矿坑里的变异哥布林带有美洛蒂的药剂，那些药剂可能含有黑暗魔力成分。你在战斗中接触过它们，残留很正常。”
她在给他台阶下。
但马修知道，这不是台阶，是测试。塞莱斯特在观察他的反应——是慌张辩解，还是冷静应对，还是…露出破绽。
“有可能。”马修点头，“需要我做什么检查吗？”
“不用。”塞莱斯特重新拿起叉子，“残留很微弱，应该很快就会消散。我只是例行报告。”
她说完，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明天的天气。
但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薇奥拉重新开始转刀，但速度慢了些，眼神若有所思。
艾莉丝看了马修一眼，翡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移开视线。
莉莉安悄悄在桌布底下伸出手，碰了碰马修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带着暖意，像是在说“别担心”。
亚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塞莱斯特，之后每天做一次魔力检测。确保队伍里没有异常。”
“明白。”塞莱斯特说。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
饭后，莉莉安说要回房继续织围巾，拉着马修一起上楼。艾莉丝说要去检查箭袋，也跟了上来。薇奥拉留在楼下，说要去酒馆再打听点情报。塞莱斯特和亚伦留在餐厅，讨论北境的战术细节。
二楼走廊里，莉莉安抱着毛线袋，脚步轻快。
“马修马修，围巾已经织了这么长了！”她比划着，“到北境之前肯定能织好！到时候你戴着，一定很暖和！”
马修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点了点头。
艾莉丝走在后面，忽然开口：“塞莱斯特的话…你不用太在意。她总是这样，谨慎过头。”
“我知道。”马修说。
“不过…”艾莉丝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塞莱斯特。”
这话和莉莉安之前说的很像，但语气不同。莉莉安是单纯的关心，艾莉丝则带着某种…同盟般的意味。她在说：我可以帮你瞒着。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吻？因为矿坑里的保护？还是因为守夜时那番关于“失去”的对话？
马修不知道。
“我没有需要隐瞒的事。”他说。
艾莉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人走到房间门口。马修和亚伦的房间在左边，女性们的房间在右边，塞莱斯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那我回房啦！”莉莉安挥挥手，“晚安马修！晚安艾莉丝！”
“晚安。”马修说。
艾莉丝点点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马修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亚伦还在楼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矿石镇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酒馆的喧嚣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月亮升得很高，清冷的光洒在屋顶和街道上。
他想起塞莱斯特说的“黑暗魔力残留”。
她知道。或者至少，她怀疑。
那块黑色石头…他应该处理掉的。但那是魔王军联络用的信标，定期需要用它接收指令。上次使用是在矿坑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确认了下一步任务：继续跟随勇者小队前往北境，调查魔王军在那里的活动，并伺机制造“意外”，让队伍减员。
减员。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
制造意外，让某个队友“不幸”牺牲。最好是亚伦，但如果不行，其他人也可以。目的是削弱队伍，打击士气，让勇者孤立无援。
马修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框。
木头的粗糙触感硌着掌心。
他想起了莉莉安织围巾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艾莉丝说“可以告诉我”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了薇奥拉转刀时玩味的笑容，想起了塞莱斯特切面包时优雅的动作，想起了亚伦看地图时紧皱的眉头。
这些人…他应该把他们当成任务目标，当成需要瓦解的“敌人”。
但莉莉安在给他织围巾。
一针一针，织得很认真，说要让他暖和。
马修松开手，转身走到床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皮袋，倒出里面的黑色石头。
石头在掌心冰凉光滑，表面纹理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他应该现在就把它扔掉，或者毁掉。这样塞莱斯特就查不到什么了。
但他没有。
他把石头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直到石头被体温捂热。
然后他把它放回皮袋，塞回背包最底层。
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亚伦的声音：“马修？还没睡？”
“就睡。”马修说。
他脱掉外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是莉莉安她们房间的门。然后是细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莉莉安在说什么，艾莉丝偶尔回应一句，还有薇奥拉的笑声。
她们在聊天。
马修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敲门声，很轻。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亚伦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真的很轻，像是怕吵醒人。
马修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莉莉安穿着睡衣，抱着一个东西，站在门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马修…”她小声说，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这个…织好了。”
是一条围巾。
深蓝色的，平针，织得很厚实，针脚整齐。长度刚好，两端还做了简单的流苏处理。
“我…我睡不着，就想着快点织完。”莉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你摸摸，软不软？”
马修接过围巾。
羊毛的触感温暖柔软，织得很密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摸了摸，又捏了捏。
“…很软。”他说。
莉莉安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你试试看！”她期待地说，“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马修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长度刚好，羊毛贴着皮肤，暖意慢慢扩散开来。围巾还带着莉莉安怀里的温度，和一点点…她身上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甜甜的、可能是她用的洗发皂的香气。
“怎么样？”莉莉安问，眼睛亮晶晶的。
“…很暖和。”马修说。
“太好了！”莉莉安开心地拍手，然后又压低声音，“啊，小声点…别吵醒亚伦大人。那…晚安啦！明天见！”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修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羊毛的暖意包裹着脖颈，慢慢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心里。
他站了很久，才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摘下围巾，就那样戴着，躺回床上。
黑暗中，羊毛的触感格外清晰。柔软，温暖，真实。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围巾的边缘。
一针，又一针。莉莉安织的时候，一定是这样一针一针，想着“要让马修暖和”，想着“针脚要整齐”，想着“长度要刚好”。
那么认真，那么单纯。
马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
羊毛的触感贴着皮肤，暖意包裹着他。
他忽然想起魔王城里那些冰冷的石床，那些永远不够厚的毯子，那些永远驱不散的寒意。
那里没有人会给他织围巾。
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他一句“很暖和”就笑得那么开心。
那里没有人…会相信他。
马修握紧了围巾的一端，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叹了口气。
叹息声很轻，消散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北境，正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