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矿石镇笼罩在薄雾里。
石炉旅店门口，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检查着马具。两匹棕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莉莉安第一个跑出来，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抱着毛线袋。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旅行装，外面套着白色神官袍，头顶那根呆毛在晨风中倔强地翘着。
“亚伦大人！”她跑到亚伦身边，仰起脸，“早餐我打包了一些面包和果酱，路上可以吃！”
亚伦正在检查马车的车轮，闻言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辛苦了，莉莉安。”
“不辛苦不辛苦！”莉莉安开心地摇头，然后视线转向旁边的马修——他正把行李搬上马车后厢。她小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马修的脖子。
深蓝色围巾好好地围着，羊毛在晨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马修，围巾暖和吗？”莉莉安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马修停下动作，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莉莉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还怕织得不够厚呢…北境很冷的！”
她说完，又下意识地看向亚伦——亚伦已经检查完车轮，正和车夫说着什么。莉莉安犹豫了一下，从毛线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马修。
“这个…是给你的。”她小声说，“我昨晚烤的饼干，加了蜂蜜。路上饿了可以吃。”
纸包还带着温度，应该是刚出炉不久。
马修接过：“谢谢。”
“不用谢！”莉莉安摆摆手，又跑回亚伦那边，“亚伦大人，需要我帮忙吗？”
艾莉丝从旅店里走出来，背着修好的长弓“追风者”。她今天把金色长发扎得更紧了些，精灵轻甲擦得锃亮，翡翠绿的眼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
她先走到亚伦身边，行了个精灵礼：“亚伦大人，箭矢已经补充完毕，共一百二十支，其中三十支附魔破甲。”
“很好。”亚伦点头，“辛苦你了，艾莉丝。”
“职责所在。”艾莉丝说，然后目光扫过马车旁的马修。她顿了顿，走过去，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皮袋。
“这个。”她把皮袋递给马修，“驱寒药草。北境夜间气温会骤降，含一片在嘴里能保持体温。”
马修接过皮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晒干的深绿色叶片，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谢谢。”他说。
艾莉丝别过脸：“不用。只是…不想有人因为冻伤拖慢队伍进度。”
她说完，转身走向马车，但在经过亚伦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低声说：“亚伦大人，您也请保重身体。”
亚伦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我会的。”
薇奥拉是第三个出来的。她今天罕见地戴了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暗精灵讨厌阳光，即使是清晨的微光也会让她不适。
“啊~困死了…”她打了个哈欠，猩红的眼眸从帽檐下扫视众人，最后落在亚伦身上，“勇者大人，这么早出发，真是残酷呢。”
“北境情况紧急。”亚伦说，“抱歉，薇奥拉。”
“开玩笑的啦。”薇奥拉摆摆手，走到马车边，忽然伸手拍了拍马修的肩膀，“哟，围巾不错嘛。莉莉安的手艺？”
马修点头。
“真好啊~”薇奥拉拉长声音，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戴着别人送的围巾，会不会太显眼了？万一被误会成‘特别的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调侃，但眼神里有一丝试探。
马修没回答。
薇奥拉笑了笑，直起身，又看向亚伦：“勇者大人，我昨晚在酒馆听到些有趣的消息…关于北境哨站的。等会儿车上说？”
“好。”亚伦点头。
最后出来的是塞莱斯特。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紫色的旅行长袍，外面披着镶银边的斗篷，深紫色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左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羊皮笔记本，边走边翻看着什么。
“塞莱斯特，”亚伦叫住她，“魔力检测做了吗？”
“做了。”塞莱斯特合上笔记本，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一切正常。黑暗魔力残留已经消散。”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马修。
马修感觉到那道视线，但没抬头，继续整理行李。
“那就好。”亚伦松了口气，“上车吧，准备出发。”
马车内部比看起来宽敞。两排相对的座位，中间有张小桌。亚伦和塞莱斯特坐在靠前的一侧，莉莉安、艾莉丝、薇奥拉坐在另一侧。马修和行李一起坐在最后面的位置——那里空间较小，但能看清整个车厢。
车夫挥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矿石镇。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安从背包里掏出织了一半的围巾——这次是浅灰色的，针脚比第一条更熟练。她一边织，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亚伦，又看看马修。
艾莉丝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微动着——精灵的听力能捕捉到远处的动静。
薇奥拉摘下帽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书——封面上是华丽的花体字，看起来像是爱情小说。她翻开书页，但视线偶尔会从书页上方抬起，扫过车厢里的每个人。
塞莱斯特打开笔记本，用羽毛笔写着什么。她的字迹优雅流畅，写得很专注。
亚伦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北境的事。
马车颠簸着前进。
大约一个小时后，薇奥拉合上书，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么，来说说昨晚听到的消息吧。”她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北境哨站那边，失踪的不只是商队。还有三支冒险者小队，都是在执行‘调查异常魔物’任务时失去联系的。”
亚伦转过头：“具体位置？”
“都在寒霜哨站以北的‘永冻荒原’边缘。”薇奥拉说，“有趣的是，所有失踪报告都提到同一个细节——他们在失踪前，都声称看到了‘黑色的光’。”
“黑色的光？”莉莉安停下织围巾的手，困惑地眨眨眼，“光…不应该是亮的吗？”
“所以才是异常。”塞莱斯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黑暗属性的魔力凝聚到一定程度，会吸收周围的光线，形成视觉上的‘黑色光晕’。那是高阶黑暗魔法的特征。”
“魔王军的高阶法师…”亚伦低声说，“看来北境的情况比想象的更严重。”
“还有更糟的。”薇奥拉继续说，“酒馆里有个老佣兵，他说一个月前在永冻荒原见过‘活着的影子’——没有实体，但会移动，触碰到的生物会迅速失去生命力。”
“影魔。”塞莱斯特说，“黑暗召唤物。需要大量生命能量作为祭品才能维持。”
车厢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莉莉安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毛线，看向亚伦：“亚伦大人…我们…能应付吗？”
亚伦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莉莉安。我们是一个团队，会互相保护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个人——包括马修。
马修感觉到那道视线，点了点头。
“不过…”薇奥拉忽然看向马修，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马修，你好像对黑暗魔法很了解？昨天塞莱斯特提到黑暗汲取魔法时，你解释得很专业呢。”
问题又来了。
马修平静地回答：“以前在冒险者公会听过相关讲座。对付黑暗系魔物是冒险者的必修课。”
“是吗~”薇奥拉拖长声音，“那讲座有没有教，怎么隐藏黑暗魔力痕迹？”
她的眼神带着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
艾莉丝睁开眼睛，翡翠绿的眼眸看向薇奥拉：“薇奥拉，这种问题没有意义。马修是队友。”
“哎呀，我只是好奇嘛。”薇奥拉耸耸肩，“毕竟塞莱斯特都检测到异常了，多问问总没错吧？”
“异常已经消散。”塞莱斯特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薇奥拉，情报收集很重要，但无根据的怀疑会影响队伍团结。”
她在维护马修——或者说，在维护队伍的稳定。
薇奥拉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重新翻开书。
但马修知道，她没放弃。
马车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车夫在路边停下，让大家休息吃饭。
莉莉安拿出打包的面包和果酱，还有她自己烤的饼干。她把面包先递给亚伦：“亚伦大人，请用。”
“谢谢。”亚伦接过。
然后莉莉安又拿了一块面包，犹豫了一下，走到马修身边，把面包和一小罐果酱递给他：“这个…给你。”
马修接过：“谢谢。”
“饼干…好吃吗？”莉莉安小声问。
马修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金黄色的蜂蜜饼干，还带着淡淡的暖意。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酥脆可口。
“好吃。”他说。
莉莉安开心地笑了，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去给艾莉丝、薇奥拉和塞莱斯特分面包。
艾莉丝接过面包，道了谢，然后走到马修旁边，靠着树干坐下。她拿出自己的干粮——精灵特制的旅行饼干，硬邦邦的，但能提供长时间的能量。
“驱寒药草，”她忽然开口，没看马修，“晚上扎营时记得用。北境的夜晚…很冷。”
“好。”马修说。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薇奥拉的话…别太在意。她只是习惯性怀疑一切。”
“我知道。”马修说。
“不过…”艾莉丝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告诉薇奥拉。”
又是这句话。
马修看向她。精灵少女侧着脸，金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尖耳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马修问。
艾莉丝愣了一下，转过头，翡翠绿的眼眸看着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帮我？”马修说，“我们认识不久。”
艾莉丝沉默了。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莉莉安正在给塞莱斯特看织到一半的围巾，塞莱斯特难得地露出温和的表情，指点着什么。薇奥拉靠在马车边，一边吃面包一边看书。亚伦在和车夫讨论路线。
“因为…”艾莉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救了莉莉安。在矿坑里，好几次。还有…你救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精灵重视恩情。你帮过我们，所以…我也会帮你。只要不危害队伍。”
她说得很认真，翡翠绿的眼眸里没有犹豫。
马修看着她，忽然想起矿坑里那个吻——她闭着眼睛，睫毛轻颤，额头冰凉。
“谢谢。”他说。
艾莉丝别过脸：“不用。”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向亚伦那边：“亚伦大人，需要我提前去前方侦察吗？”
“不用。”亚伦摇头，“一起行动更安全。吃完休息一会儿就出发。”
“明白。”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
重新上车时，莉莉安把织好的浅灰色围巾递给艾莉丝：“艾莉丝，这个给你！北境很冷的！”
艾莉丝接过围巾，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莉莉安点头，“我织得很快的！接下来给薇奥拉织，然后塞莱斯特大人，最后是亚伦大人！”
她说着，又偷偷看了马修一眼，小声补充：“马修的那条…是第一条。所以针脚可能没那么好…”
“很好。”艾莉丝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浅灰色很配她的金发和精灵轻甲。“谢谢，莉莉安。”
“不客气！”莉莉安开心地说。
薇奥拉凑过来：“哎呀，莉莉安真偏心~先给马修织，再给艾莉丝。我和塞莱斯特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很快的！”莉莉安赶紧说，“我晚上可以织！”
“开玩笑的啦。”薇奥拉笑着拍拍莉莉安的头，“慢慢织，别累着。”
马车再次启动。
下午的路程更颠簸，道路逐渐变得崎岖。远处已经能看到连绵的雪山轮廓——北境近了。
马修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脖子上的围巾柔软温暖，羊毛的触感贴着皮肤，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想起莉莉安织围巾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递来饼干时期待的眼神，想起她说“我相信你”时的笑容。
他想起艾莉丝递来驱寒药草时别扭的表情，想起她说“可以告诉我”时的认真，想起矿坑里她闭着眼睛接受那个吻时的颤抖。
他想起薇奥拉转刀时的玩味，想起她试探时的尖锐，想起她收集情报时的专注。
他想起塞莱斯特检测魔力时的冷静，想起她维护队伍稳定时的权威，想起她发现黑石时的沉默。
这些人…
这些他应该要摧毁的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马修睁开眼睛。
窗外，雪山越来越近，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气温明显下降。
他拉了拉围巾，把脸埋进羊毛里。
温暖。
太温暖了。
温暖到…让人害怕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