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北境边境的最后一个补给点——“霜狼驿站”。
这是一座用粗糙原木搭建的堡垒式建筑，外围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上挂着风干的兽皮跟几盏摇晃的油灯。寒风呼啸着卷过旷野，带着刺骨的湿冷，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阴森而巨大。
车夫勒住马，回头喊道：“只能到这里了！再往北的路马车走不了，得换雪橇或者步行！”
亚伦率先下车，寒风立刻灌进车厢。莉莉安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织到一半的围巾塞回袋子，裹紧了神官袍。
“好冷…”她小声说，下意识地看向亚伦，“亚伦大人，您冷不冷？”
“还好。”亚伦说，但呼出的气已经凝成白雾。他转身伸手，先扶塞莱斯特下车，然后是莉莉安。
莉莉安站稳后，又回头看向车厢里的马修：“马修，快下来，外面好冷！”
马修提着行李跳下车。北境的寒冷确实不同——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能渗进骨缝的寒意。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围巾此刻显得格外有用，羊毛隔绝了部分寒风。
艾莉丝跟薇奥拉也下了车。艾莉丝已经把浅灰色围巾围好，精灵轻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薇奥拉重新戴上了宽檐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抿紧的嘴唇——暗精灵对寒冷的耐受度很低。
塞莱斯特环视四周，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深邃：“今晚在这里休整。明天一早，我们需要决定是租雪橇还是步行前往寒霜哨站。”
霜狼驿站的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兵，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他叼着烟斗，打量着一行人，目光在亚伦的圣骑士铠甲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他人。
“勇者小队？”他吐出一口烟，“来北境送死的？”
“我们来调查异常。”亚伦平静地说。
“呵。”老兵冷笑，“之前来的三支小队也这么说。现在他们的装备还在我仓库里堆着——没人来认领。”
莉莉安脸色白了白。
艾莉丝握紧了弓。
薇奥拉从帽檐下抬起眼：“老板，有空房吗？”
“有。二楼，三间。每间两银币，包一顿晚饭。”老兵敲了敲烟斗，“不过提醒你们，晚上别出门。北境的夜晚…有东西。”
“什么东西？”亚伦问。
老兵看了他一眼，又吸了口烟，才缓缓说：“影子。活着的影子。白天看不见，晚上出来…碰到就死。”
他说完，转身走进驿站，丢下一句：“要住就进来，不住就滚。”
一行人跟着进了驿站。
一楼是兼作酒馆的大厅，壁炉里烧着柴火，但暖意有限。几张粗糙的木桌旁坐着几个裹着厚皮毛的佣兵，他们警惕地打量着新来者，眼神里带着审视跟一丝…怜悯？
好像在看着将死之人。
亚伦去柜台办理入住，塞莱斯特跟了过去，低声询问着什么。
莉莉安搓着手走到壁炉边，想取暖，但位置已经被两个佣兵占了。她犹豫了一下，退到旁边，看向马修：“马修，你冷吗？”
马修摇头。
“可是你鼻子都冻红了…”莉莉安小声说，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这个，暖手用的。我灌了热水。”
她把皮囊塞给马修。皮囊外面裹着厚厚的绒布，摸起来确实温暖。
马修接过：“谢谢。”
“不用谢…”莉莉安说着，又看向亚伦那边。亚伦正在跟老兵交谈，侧脸在火光中显得严肃。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走了过去：“亚伦大人，需要我帮忙吗？”
艾莉丝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旷野上一片漆黑，只有驿站栅栏上的油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影子…”她低声自语。
薇奥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猩红的眼眸也看着窗外：“害怕了，精灵小姐？”
“警惕而已。”艾莉丝说，“你不觉得冷？”
“冷死了。”薇奥拉实话实说，“但比起冷，我更在意老板说的话…‘活着的影子’。塞莱斯特说是影魔，但影魔需要施法者维持。如果北境真有能长时间维持影魔的高阶黑暗法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会是场硬仗。
晚餐是简单的炖肉跟黑面包，肉炖得烂糊，但味道寡淡。莉莉安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小声说：“没有马修做的好吃…”
她说这话时，先看了亚伦一眼——亚伦正在跟塞莱斯特讨论明天的路线，没注意——然后才偷偷看向马修。
马修安静地吃着面包。
薇奥拉戳了戳炖肉，皱眉：“这肉…是什么肉？”
老兵坐在柜台后，头也不抬：“狼肉。霜狼。北境最多的东西。”
薇奥拉放下叉子：“我饱了。”
艾莉丝倒是吃完了自己那份。精灵的旅行饼干虽然硬，但至少知道原料是什么。
饭后，亚伦召集大家在一楼角落的桌子旁开会。
“老板说，从这里到寒霜哨站还有大约两天的路程。”亚伦摊开地图，指着上面粗糙的线条，“如果步行，我们需要穿越这片永冻荒原的边缘。如果租雪橇，可以节省一天时间，但雪橇目标更大，容易被发现。”
“步行。”塞莱斯特说，“雪橇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太明显，而且…如果真如老板所说，晚上有‘影子’出没，雪橇无法提供任何掩护。”
“同意。”艾莉丝点头，“步行更灵活。我可以提前侦察。”
薇奥拉托着腮：“但步行意味着要在野外过夜。北境的夜晚…老板可是警告过哦。”
“我们有守夜轮值。”亚伦说，“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马修，”他看向马修，“你跟艾莉丝一组，没问题吧？”
马修点头。
艾莉丝也点头，但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我跟塞莱斯特一组。”亚伦继续说，“莉莉安跟薇奥拉一组。莉莉安，你负责后半夜，可以吗？”
“可以！”莉莉安立刻说，但随即又小声补充，“不过…我可能需要人叫醒…”
“我会叫你。”薇奥拉笑着说，“用最温柔的方式~”
会议结束，各自回房。
房间比石炉旅店的简陋得多，木板床，薄毯子，墙壁漏风。莉莉安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
“好冷…”她抱着胳膊，看向艾莉丝，“艾莉丝，你冷吗？”
“还好。”艾莉丝说，但嘴唇也有些发白。她从行李里拿出厚斗篷披上，又看了眼马修——他正检查窗户的缝隙，用碎布堵住漏风的地方。
“马修，”莉莉安忽然说，“你那条围巾…够厚吗？北境晚上会更冷，要不要…我再给你织一条？”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关心。
马修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深蓝色围巾还围在脖子上，羊毛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不用。”他说，“这条够了。”
“可是…”莉莉安还想说什么，但被艾莉丝打断了。
“莉莉安，先收拾东西。”艾莉丝说，“明天要早起。”
“哦…好。”莉莉安乖乖点头，开始整理背包。
马修堵好窗户，走到床边。床板硬邦邦的，毯子有股霉味。他坐下，从怀里掏出莉莉安给的暖手皮囊——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握在手里。
窗外，风声呼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嚎。
夜深了。
驿站里的油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一楼壁炉里还有微弱的火光。
马修躺在床上，没睡。
他在听。
听风声，听远处隐约的狼嚎，听隔壁房间莉莉安跟艾莉丝细微的呼吸声，听走廊里塞莱斯特跟亚伦低声交谈的声音，听薇奥拉翻身的动静。
还有…听黑暗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声音。
影子。
活着的影子。
他想起魔王军里确实有擅长操纵影魔的法师。那些影子没有实体，但能汲取生命能量，触碰即死。用来对付普通冒险者，确实是无解的存在。
但勇者小队不同。
塞莱斯特的魔法，艾莉丝的箭，薇奥拉的毒，莉莉安的治愈，亚伦的圣光…还有他自己隐藏的实力。
他们能应付。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他该怎么执行任务？
“制造意外，让队伍减员。”
魔王军的指令还在脑海里回响。
北境是个好地方。荒原，严寒，魔物，还有影魔…在这里“意外”死亡，太合理了。
目标选谁？
亚伦最难杀，而且杀了他会引起王国震动，不符合魔王军“逐步瓦解”的策略。
莉莉安？她是治疗者，杀了她队伍续航能力大减。但她最信任他，最不设防…
艾莉丝？她开始信任他了，那个吻，那些“可以告诉我”…
薇奥拉？她怀疑他，但也在观察他。杀了她，能消除一个威胁…
塞莱斯特？她掌握着证据，是最危险的人。但她也是战术核心，杀了她队伍会陷入混乱…
马修闭上眼睛。
脖子上的围巾柔软温暖。
他想起莉莉安织围巾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说“我相信你”时的笑容。
他想起艾莉丝递来驱寒药草时别扭的表情，想起她说“精灵重视恩情”时的认真。
他想起薇奥拉转刀时的玩味，想起她试探时的尖锐。
他想起塞莱斯特检测魔力时的冷静，想起她维护队伍时的权威。
这些人…
这些他应该要杀的人。
窗外风声更急了。
马修握紧了暖手皮囊。
皮囊已经彻底凉透，但绒布的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莉莉安手心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