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窗外呼啸,像无数幽灵在旷野上奔跑。
马修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低矮的天花板。木板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是楼下壁炉的余烬,还是月光?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违背魔王军指令的决定。
“制造意外,让队伍减员。”
这个指令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太久,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脏深处。每次莉莉安对他笑,每次艾莉丝别扭地关心他,每次薇奥拉试探他,每次塞莱斯特审视他…那根刺就转动一下,提醒他:你是间谍,你是来摧毁他们的。
但今晚,在北境边境这间漏风的房间里,在莉莉安给的围巾的温暖包裹中,在那已经凉透却还残留着她手心温度的暖手皮囊里——
他拔掉了那根刺。
不。
他不杀人。
至少,不杀这些人。
他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温柔,也更残酷的方式。
他要赢得她们的心。
不是作为队友,不是作为保护者,而是作为…男人。
让这些深爱着勇者亚伦的女性,在不知不觉中,把情感的重心偏移到他身上。让她们在看向亚伦时,会下意识地先寻找他的身影。让她们在关心亚伦时,会不自觉地也关心他。让她们在依赖亚伦时,会开始…依赖他。
然后,当她们的心被撕裂——一边是深爱多年的勇者,一边是日渐亲近的他——队伍自然会从内部瓦解。
亚伦会陷入痛苦和自责。
女性们会陷入矛盾和挣扎。
信任会崩塌,默契会消失,团队会分崩离析。
而这一切,不需要流血。
只需要…温柔。
马修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起魔王城里那些冰冷的教育:情感是弱点,信任是愚蠢,温柔是毒药。
但现在,他要反过来用这些“毒药”。
用莉莉安的纯真,用艾莉丝的傲娇,用薇奥拉的玩味,用塞莱斯特的理性——用她们自己的特质,来瓦解她们自己。
第一步,从明天开始。
从北境的严寒开始。
从…守夜开始。
他看了眼对面床上的艾莉丝。精灵少女侧躺着,裹着斗篷,金色马尾散在枕头上,尖耳在黑暗中微微动着——即使在睡梦中,精灵的听力也保持着警惕。
明天晚上,是他跟艾莉丝守夜。
两小时,在寒冷的北境夜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机会。
马修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围巾里。
羊毛的触感柔软温暖,带着莉莉安的气息。
对不起,莉莉安。
对不起,艾莉丝。
对不起,薇奥拉,塞莱斯特。
但这是战争。
而战争…从来都不温柔。
清晨的霜狼驿站笼罩在灰白色的寒雾中。
莉莉安是第一个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喷嚏,然后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别人。
但艾莉丝已经醒了。精灵的作息很规律,黎明即起。她正在整理箭袋,把箭矢一支支检查,擦拭。
“早,艾莉丝…”莉莉安小声说,裹着毯子下床,“好冷…”
“北境的早晨都这样。”艾莉丝说,看了眼还在睡的马修,“让他多睡会儿。昨晚他好像没怎么睡。”
莉莉安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东西。她从背包里掏出织到一半的围巾——这次是深紫色的,给塞莱斯特的。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微光开始织,针脚比前两条更熟练了。
马修其实早就醒了,但他闭着眼睛,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莉莉安织围巾时细微的“咔嗒”声。
艾莉丝检查箭矢时金属摩擦的轻响。
窗外风声。
楼下老板生火的动静。
还有…远处隐约的狼嚎。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醒来”。
几分钟后,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假装刚醒。
“啊,马修你醒啦!”莉莉安立刻看过来,笑容灿烂,“早上好!睡得还好吗?”
“还好。”马修坐起身,脖子上的围巾滑落一点,他重新围好。
“围巾…还暖和吗?”莉莉安问,眼睛盯着那条深蓝色围巾。
“嗯。”马修点头,顿了顿,补充一句,“很暖和。谢谢。”
莉莉安的脸一下子红了,开心地低下头继续织围巾,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艾莉丝看了马修一眼,翡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说话。
早餐在一楼吃,还是炖肉跟黑面包,但多了热粥。老兵老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粥里加了驱寒草药,免费的。北境的早晨不喝点热的,走不出十里就得冻僵。”
莉莉安小口喝着粥,眼睛亮起来:“好好喝!有姜的味道…”
“就是姜。”老板哼了一声,“还有别的草药。你们要去寒霜哨站?”
亚伦点头:“是的。”
“步行?”
“对。”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扔到桌上:“拿着。驱兽粉。撒在营地周围,普通的霜狼不敢靠近。”
亚伦愣了一下:“这…”
“不是白给。”老板说,“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帮我带个信给寒霜哨站的驻守队长——告诉他,老狼还活着,酒钱欠着,等他来喝。”
他说完,转身进了后厨,不再理会他们。
莉莉安拿起布袋,闻了闻:“好刺鼻的味道…”
“是硫磺跟其他草药混合的。”塞莱斯特说,“确实能驱赶普通野兽。谢谢您,老板。”
后厨传来一声冷哼。
饭后,队伍在驿站门口集合。
北境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割。
莉莉安裹紧了神官袍,但还是冷得发抖。她看向亚伦:“亚伦大人,您…您冷不冷?我有多余的披风…”
“不用,莉莉安。”亚伦温和地说,“你自己穿好。塞莱斯特,路线确认了吗?”
塞莱斯特摊开地图,手指划过一条线:“沿着这条废弃的商道走。中午在‘巨岩地标’休息,傍晚前抵达‘冰湖营地’,在那里过夜。”
“冰湖营地…”薇奥拉挑眉,“听起来就很冷。”
“那里有天然的石窟可以避风。”塞莱斯特说,“比露天扎营安全。”
“出发吧。”亚伦说。
一行人踏上了永冻荒原的边缘。
雪很深,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来。寒风呼啸,卷起雪沫,能见度很低。
莉莉安走在队伍中间,紧跟着亚伦。但她走得很吃力,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马修走在她斜后方。
第三次莉莉安踉跄时,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说。
莉莉安站稳,脸冻得通红:“谢、谢谢…”
她说完,下意识地看向前面的亚伦——亚伦正跟塞莱斯特讨论着什么,没回头。
马修松开手,但放慢了脚步,保持在莉莉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样她如果再摔倒,他能立刻扶住。
艾莉丝走在队伍最前面,担任侦察。她脚步轻盈,即使在深雪中也走得稳当,精灵的平衡感确实出色。但她会时不时回头,翡翠绿的眼眸扫过队伍,尤其在莉莉安跟马修身上停留片刻。
薇奥拉走在最后,负责警戒后方。她今天穿了更厚的皮毛斗篷,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雪原。
走了大约两小时,莉莉安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小脸煞白。
“休、休息一下…”她小声说,声音都在抖。
亚伦停下脚步:“休息十分钟。莉莉安,你还好吗?”
“还、还好…”莉莉安说着,却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抱着膝盖发抖。
马修从背包里掏出水囊——里面灌的是热水,还温着。他递给莉莉安:“喝点。”
莉莉安接过,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终于缓过来一点:“谢谢…”
“体力消耗太大。”塞莱斯特走过来,蹲下检查莉莉安的状态,“体温偏低。马修,把你的围巾给她。”
马修愣了一下。
莉莉安赶紧摇头:“不、不用!那是马修的围巾,我…”
“你现在更需要。”塞莱斯特的语气不容置疑,“马修,给她。”
马修看着莉莉安冻得发紫的嘴唇,解下了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
羊毛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弯下腰,把围巾围在莉莉安脖子上,动作很轻。
莉莉安僵住了。
围巾的温暖包裹住她冰冷的脖颈,那温度…是马修的体温。羊毛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布料混着雪地的冷冽。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冻的,是别的什么。
“谢、谢谢…”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巾的边缘。
亚伦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艾莉丝站在不远处,翡翠绿的眼眸盯着马修给莉莉安围围巾的动作,嘴唇抿紧了。
薇奥拉吹了声口哨,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模糊:“哎呀,真体贴呢~”
休息结束,继续前进。
莉莉安围着马修的围巾,走得稳了些。围巾很暖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马修——他现在脖子上空荡荡的,黑发被寒风吹乱。
莉莉安咬了咬嘴唇,加快几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马修…谢谢你。围巾…很暖和。”
“嗯。”马修应了一声。
“那个…等到了营地,我就还给你。”莉莉安说。
“不用急。”马修说,“你先戴着。”
莉莉安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围巾柔软的羊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亚伦大人…
她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亚伦。金发的勇者背影挺拔,圣骑士铠甲在雪地中反射着冷光。
她一直深爱着亚伦大人。
从第一次在神殿见到他,从他温柔地对她说“别怕”开始。
可是现在…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可是现在,她也会因为马修的一个举动而心跳加速。
这不对。
莉莉安用力摇头,想把这种念头甩出去。
她最爱的是亚伦大人。
一定是。
只是…马修也很好。
他只是队友,是朋友,是…保护她的人。
对,就是这样。
莉莉安说服了自己,但手指还是紧紧攥着围巾的边缘。
那条深蓝色的,带着马修体温的围巾。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冰湖营地。
那是一片冻结的湖泊,湖边有几处天然的石窟。塞莱斯特选了一个最大的,里面空间足够容纳所有人,而且避风。
“生火,扎营。”亚伦说,“艾莉丝,马修,你们负责第一轮守夜。两小时后换班。”
艾莉丝点头:“明白。”
马修也点头。
莉莉安把围巾摘下来,递给马修:“还、还给你…”
马修接过,重新围上。围巾还带着莉莉安的体温,暖洋洋的。
莉莉安看着他围上围巾,脸又红了,赶紧转身去帮薇奥拉生火。
夜幕降临。
北境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凶猛。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湖面,发出凄厉的呼啸。
营火在石窟里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意。莉莉安煮了一锅热汤,分给大家。汤里加了驱寒草药,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饭后,艾莉丝跟马修走出石窟,开始守夜。
石窟外是一片雪原,月光照在冰湖上,反射出惨白的光。远处是黑暗的森林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艾莉丝选了石窟入口左侧的一块巨石,跃上去,蹲下,长弓放在手边。从这个位置,她能看清整个湖面跟大部分雪原。
马修站在石窟入口右侧,背靠着石壁,目光扫视着黑暗。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米。
沉默。
只有风声。
过了大约十分钟,艾莉丝忽然开口:“你冷吗?”
马修看向她。精灵少女蹲在巨石上,浅灰色围巾围着脸,只露出一双翡翠绿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还好。”他说。
“说谎。”艾莉丝说,“你的呼吸有白雾,频率比平时快。你在用体力抵抗寒冷。”
马修没否认。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从腰包里掏出那个小皮袋——驱寒药草。
“含一片。”她说,“能保持体温。”
马修接过皮袋,倒出一片深绿色叶片,含进嘴里。清凉的香气在口腔里扩散,随即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开,确实有效。
“谢谢。”他说。
艾莉丝没走开,就站在他身边,也靠着石壁。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莉莉安今天…”艾莉丝忽然说,“她很喜欢那条围巾。”
马修没说话。
“她织得很认真。”艾莉丝继续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给你织的时候,针脚特别仔细。给我织的时候…虽然也很好,但没那么紧张。”
她顿了顿:“她对你很特别。”
马修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艾莉丝转过头,翡翠绿的眼眸直视他:“我想说…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别让她误会。”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莉莉安很单纯,很容易付出感情。她深爱着亚伦大人,但…如果你对她太好,她可能会混淆。”
马修沉默。
“我不是在警告你。”艾莉丝别过脸,“我只是…提醒。莉莉安是重要的队友,我不想看到她受伤。”
“那你呢?”马修忽然问。
艾莉丝愣了一下:“我?”
“你也会混淆吗?”马修说。
风声呼啸。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艾莉丝僵住了,翡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我不会。”她说,声音有些硬,“精灵的感情很纯粹。我…我有重要的人要守护。”
她说的是亚伦。
但马修听出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他不再追问,重新看向雪原。
艾莉丝也沉默下来,但没走开,就站在他身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两人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交织在一起。
守夜还在继续。
而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