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第二个小时，风更急了。
雪沫被卷起，像白色的沙尘暴，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艾莉丝蹲回巨石上，翡翠绿的眼眸眯起，努力穿透风雪观察四周。她的尖耳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马修依旧靠在石壁上，嘴里含着驱寒药草的叶片。清凉的暖意持续扩散，让他能在严寒中保持清醒。他的目光扫过冰湖——那片广阔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没有狼嚎，没有鸟叫，连雪落的声音都被风声吞没。
这种安静…不对劲。
马修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他在魔王军受过训练，知道这种死寂往往意味着——
“有东西。”艾莉丝忽然低声说。
她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马修耳中：“三点钟方向，冰湖边缘，树林阴影里。移动速度很慢，没有脚步声。”
马修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月光被云层遮挡，那片树林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中。他眯起眼睛，集中精神——
看到了。
不是实体。
是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在树林边缘缓缓蠕动。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流动的阴影，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
影魔。
“一个。”艾莉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马修听出了紧绷，“距离一百米，正在靠近。速度…很慢，像是在侦察。”
马修点头，手从剑柄上移开，做了个手势——示意先观察。
影魔没有实体，普通攻击无效。需要光属性魔法或者圣光才能驱散。队伍里，亚伦的圣光跟莉莉安的神圣魔法有效，塞莱斯特的光属性魔法也能克制。
但现在只有他跟艾莉丝。
“我去叫醒塞莱斯特。”马修低声说。
“等等。”艾莉丝拦住他，“你看。”
那片阴影停在了树林边缘，不再前进。它在原地缓缓蠕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后，第二团阴影从树林深处浮现。
接着是第三团。
三团影魔，呈扇形散开，停在距离石窟大约八十米的位置。
它们不动了。
“它们在等什么？”艾莉丝皱眉。
马修盯着那些阴影，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影魔是召唤物，需要施法者操控。如果它们停在这里不动，说明施法者就在附近，正在观察他们。
而施法者能看见他们。
“退进石窟。”马修当机立断，“通知所有人。”
艾莉丝点头，从巨石上轻盈跃下，两人迅速退入石窟入口。
石窟里，营火还在燃烧。莉莉安裹着毯子睡在火堆旁，薇奥拉靠墙坐着，闭目养神但手按在短刃上。塞莱斯特睡在最里面，深紫色长发散在枕头上。亚伦睡在入口附近，圣剑放在手边。
“亚伦大人。”艾莉丝轻声唤道。
亚伦立刻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情况？”
“影魔，三个，八十米外。”艾莉丝简洁地汇报，“停着不动，像是在观察。”
亚伦站起身，动作很轻但迅速。塞莱斯特也醒了，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清醒得惊人。
“三个…”塞莱斯特低声说，“试探性攻击。施法者应该就在树林里，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薇奥拉睁开眼睛，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奋：“终于来了吗~”
莉莉安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
“有敌人。”亚伦说，声音温和但严肃，“莉莉安，准备神圣屏障。塞莱斯特，光属性魔法准备。艾莉丝，马修，守住入口。薇奥拉，你…”
“我去树林里转转~”薇奥拉站起身，短刃在指尖转了一圈，“看看是哪位法师大人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吹冷风。”
“小心。”塞莱斯特说，“影魔的施法者至少是高阶黑暗法师，可能还有护卫。”
“知道啦~”薇奥拉摆摆手，身影一晃，融入了石窟外的阴影中——暗精灵在黑暗中的隐匿能力堪称顶级。
亚伦走到入口，圣剑出鞘。剑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圣洁的气息扩散开来。
塞莱斯特站在他身后，手中已经凝聚起一团柔和的白光——光球术，虽然只是基础魔法，但对付影魔足够。
莉莉安跪坐在火堆旁，双手合十，开始低声祈祷。金色的神圣能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石窟入口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神圣屏障，能阻挡黑暗属性的攻击。
马修跟艾莉丝守在入口两侧。
外面，三团影魔依旧停在原地。
它们在等。
等什么？
马修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明白了。
它们在等命令。
等施法者确认目标，然后…
“来了。”塞莱斯特忽然说。
三团影魔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蠕动，而是像离弦的箭一样，贴着雪面疾驰而来。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三道黑影在雪地上划过，速度快得惊人。
“准备！”亚伦低喝。
影魔冲到石窟前二十米处，忽然散开——一团正面冲来，两团从左右两侧包抄。
“左边交给我。”艾莉丝说，长弓已经拉满，箭矢上泛起淡绿色的光芒——精灵的破魔箭。
“右边。”马修短剑出鞘，剑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涂抹了一层银白色的粉末——圣银粉，对黑暗生物有额外伤害。这是他在矿石镇悄悄准备的，本来是为了应付可能遇到的魔物，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正面的影魔撞上了神圣屏障。
“嗤——”
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影魔接触屏障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嘶鸣。黑暗与神圣能量激烈碰撞，屏障剧烈波动，但撑住了。
莉莉安脸色一白，祈祷声更急促了。屏障的光膜稳定下来。
左右两侧的影魔已经冲到。
艾莉丝松弦。
破魔箭化作一道绿光，精准地射入左侧影魔的核心。箭矢上的破魔符文亮起，影魔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身体开始溃散，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右侧影魔已经扑到马修面前。
马修没有躲。
他迎着影魔冲上去，短剑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斩入影魔的身体。圣银粉与黑暗能量接触，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影魔扭曲着，试图缠绕他的手臂，但马修手腕一翻，短剑旋转，将影魔的核心搅碎。
黑烟消散。
第二团影魔，解决。
正面的影魔还在冲击屏障。亚伦踏步上前，圣剑高举，金色的圣光从剑身上爆发。
“以光明之名——退散！”
圣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影魔。黑暗在圣光中尖叫着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三团影魔，全灭。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十秒。
但石窟里的气氛依旧紧绷。
因为施法者还没现身。
“薇奥拉…”莉莉安担忧地看向外面。
“她没事。”塞莱斯特说，紫罗兰色的眼眸盯着树林方向，“影魔被消灭的瞬间，施法者的魔力波动出现了紊乱。薇奥拉应该已经锁定位置了。”
话音刚落，树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几秒后，薇奥拉的身影从风雪中浮现。她走得很慢，右手捂着左臂，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薇奥拉！”莉莉安惊呼。
“小伤。”薇奥拉走进石窟，松开手——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不是利器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黑色。
“黑暗腐蚀。”塞莱斯特皱眉，立刻上前，手中凝聚起净化魔法，“对方用了毒？”
“不是毒。”薇奥拉坐下，任由塞莱斯特处理伤口，“是诅咒。那家伙不是普通法师，是个诅咒师。我靠近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丢了个诅咒卷轴就跑。我砍了他一刀，但没留住。”
“看清样子了吗？”亚伦问。
“裹着黑袍，看不清脸。”薇奥拉说，“但身手不怎么样，逃跑倒是快。我那一刀应该伤到他了，地上有血迹。”
塞莱斯特的净化魔法落在伤口上，黑色的诅咒能量被一点点驱散。伤口开始愈合，但速度很慢。
“诅咒很顽固。”塞莱斯特说，“需要莉莉安的神圣治愈。”
莉莉安赶紧跪坐到薇奥拉身边，双手按在伤口上，开始吟唱治愈祷文。柔和的金光从她手中涌出，渗入伤口。黑色的诅咒能量在神圣光芒中迅速消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薇奥拉看着莉莉安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谢啦，小莉莉安~”
“不、不用谢…”莉莉安小声说，但脸色有些苍白——连续使用神圣屏障跟治愈魔法，对她的消耗很大。
马修从背包里掏出一瓶体力药剂，递给莉莉安。
莉莉安愣了一下，接过药剂，小口喝下。暖流在体内扩散，疲惫感缓解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抬头看了马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亚伦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诅咒师…”塞莱斯特沉思，“北境出现诅咒师，说明魔王军在这里的活动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诅咒师需要大量生命能量作为祭品，那些失踪的商队跟冒险者…”
“成了祭品。”亚伦接话，声音沉重，“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明天一早出发，争取后天抵达寒霜哨站。”
“那今晚…”莉莉安担忧地看向外面。
“我来守夜。”亚伦说，“塞莱斯特，你休息。马修，艾莉丝，你们也休息。薇奥拉需要恢复。”
“我可以——”艾莉丝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亚伦的语气不容置疑，“都休息。明天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众人不再反驳。
营火重新添了柴，火光跳动，驱散石窟里的寒意。
莉莉安裹着毯子躺下，但睡不着。她侧躺着，眼睛盯着火堆，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的战斗，马修冲出去的样子…
那么果断，那么冷静。
他明明没有光属性能力，却用圣银粉配合剑术，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影魔。
他一直在保护大家。
保护她。
莉莉安摸了摸脖子——围巾已经还给马修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残留着。
她偷偷看向马修的方向。
他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深蓝色围巾围着脸，只露出闭着的眼睛跟黑发。
安静，沉稳，可靠。
莉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转回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不对不对。
她最爱的是亚伦大人。
只是…只是马修也很好。
只是这样。
只是…
艾莉丝躺在莉莉安旁边，也没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石窟顶部的阴影。
刚才守夜时，马修问的那句话——
“那你呢？你也会混淆吗？”
她当时回答“不会”。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当马修冲出去解决影魔时，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当马修递给莉莉安体力药剂时，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当马修靠墙休息时，她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这不对。
艾莉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精灵的感情很纯粹。
她深爱着亚伦大人。
从第一次组队，从他挡在她面前对抗魔物开始。
可是…
可是马修救过她。
那个吻。
那些保护。
那些“可以告诉我”的承诺。
艾莉丝翻了个身，背对火堆。
她需要冷静。
需要理清思绪。
而在石窟的另一侧，塞莱斯特靠墙坐着，手里把玩着那块从马修背包里找到的黑色石头。
石头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今天又做了魔力检测。
马修床边的黑暗魔力残留已经彻底消散——太彻底了，像是被人为清除过。
而这块石头…
塞莱斯特的手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
她能感觉到，石头内部有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这是信标。
或者…联络工具。
马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塞莱斯特抬起眼，看向对面靠墙休息的黑发青年。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
但塞莱斯特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剑术，他的战术意识，他对黑暗魔物的了解，还有…这块石头。
疑点太多了。
但另一方面，他确实在保护队伍。保护莉莉安，救艾莉丝，战斗时从不退缩。
矛盾。
塞莱斯特收起石头，闭上眼睛。
再观察看看。
如果他对队伍有威胁…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一瞬，闪过一丝冷光。
那她会亲手处理。
夜深了。
亚伦守在石窟入口，圣剑横在膝上，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雪原。
风还在呼啸。
但影魔没有再出现。
诅咒师应该已经逃远了。
亚伦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想起刚才战斗时，马修冲出去的果断。
想起莉莉安接过马修药剂时的脸红。
想起艾莉丝看马修时的复杂眼神。
还有薇奥拉对马修的调侃，塞莱斯特对马修的观察…
这个临时加入的队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融入队伍。
甚至…过于融入了。
亚伦不是迟钝的人。他能感觉到队伍里微妙的变化。
女性们对他的关注，开始有一部分转移到马修身上。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他一直愧疚于无法回应她们的感情，如果有人能分担…
但为什么，心里会有点不舒服？
亚伦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北境的危机，魔王军的活动，诅咒师的出现…
这些才是他该关注的。
至于感情的事…
等一切结束再说吧。
亚伦握紧圣剑，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雪原。
而在他身后，石窟里。
马修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莉莉安的动摇。
艾莉丝的混乱。
薇奥拉的观察。
塞莱斯特的怀疑。
还有亚伦…那微不可察的在意。
一切都在按他的剧本走。
温柔地，残酷地，一步步瓦解这个队伍。
马修重新闭上眼睛。
脖子上的围巾柔软温暖。
对不起。
但这是战争。
而战争…从来都不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