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洞穴顶部黑色的冰晶。身下垫着厚厚的毛毯，身上盖着亚伦的披风。营火在身旁燃烧，火光跳动，带来暖意。
“醒了？”
塞莱斯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莉莉安转过头，看到塞莱斯特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本羊皮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
“塞莱斯特大人…”莉莉安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头晕得厉害。
“别动。”塞莱斯特放下笔记本，走过来检查她的状态，“魔力透支严重，需要静养至少一天。”
“对、对不起…”莉莉安小声说，“我拖累大家了…”
“没有。”塞莱斯特的声音难得温和，“你保护了马修，也保护了所有人。没有你的神圣庇护，水晶破坏不了。”
莉莉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战斗时的情景——马修冲向祭坛，黑色光束射来，她透支魔力撑起光盾…
“马修…”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他…还好吗？”
“左臂受了点伤，已经处理了。”塞莱斯特说，“在洞口警戒。”
莉莉安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伤得重吗？”
“黑暗腐蚀，但净化及时，不会留后遗症。”塞莱斯特看着她，“你很关心他。”
莉莉安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因、因为他是队友…”
“嗯。”塞莱斯特没多问，重新拿起笔记本，“再休息一会儿。晚饭时叫你。”
莉莉安点点头，重新躺下。她侧过身，看向洞口方向。
洞穴入口处，马修和艾莉丝并肩坐着。两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他们在说话——艾莉丝偶尔会转头看马修，马修也会回应。
莉莉安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点…羡慕？
不对不对。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披风里。
披风上有亚伦的气息，淡淡的，像是阳光和金属的味道。
她最爱的是亚伦大人。
只是…
只是马修也很好。
只是这样。
莉莉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洞口。
艾莉丝削完最后一支箭矢，放进箭袋。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看向身边的马修。
马修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左臂的袖子卷起，露出已经愈合但还留着一道浅痕的伤口。深蓝色围巾松松地围在脖子上，在火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还疼吗？”艾莉丝问。
马修睁开眼睛：“不疼了。”
“塞莱斯特的净化魔法很有效。”艾莉丝说，“但黑暗腐蚀会残留负面能量，这几天可能会做噩梦。”
“习惯了。”马修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习惯？”
马修意识到说漏嘴，改口：“冒险者总会受伤。”
艾莉丝没追问，但翡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怀疑。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战斗时，你破坏水晶的那一剑…力量很大。”
马修没说话。
“那不是普通冒险者能有的力量。”艾莉丝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我不问。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顿了顿：“只要你不危害队伍。”
马修看向她。精灵少女侧着脸，金色的马尾在火光中泛着暖光，尖耳微微泛红。
“谢谢。”他说。
艾莉丝别过脸：“不用。”
两人又沉默下来。
远处，亚伦从祭坛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几块碎裂的水晶碎片。他走到塞莱斯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塞莱斯特接过碎片，紫罗兰色的眼眸仔细端详。
薇奥拉在处理自己的伤口。她左臂的伤已经愈合，但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她自己涂着药膏，动作熟练，但眉头微皱——暗精灵的恢复力不如人类，伤口愈合需要时间。
“薇奥拉。”亚伦走过去，“伤怎么样？”
“死不了~”薇奥拉笑着说，但声音有点虚，“就是疼。诅咒师那家伙，临死前还给我下了个诅咒印记，塞莱斯特说需要三天才能完全清除。”
“辛苦了。”亚伦说，“今晚你好好休息，守夜我来。”
“那怎么行~勇者大人也要休息的。”薇奥拉摆摆手，“我跟塞莱斯特一组吧，她可以顺便帮我清除诅咒。”
亚伦想了想，点头：“好。”
天色完全暗下来。
塞莱斯特用魔法在洞穴入口布置了警戒结界，又在内部升起几个光球，照亮整个空间。洞穴比外面暖和，但依旧寒冷。营火添了柴，烧得更旺。
晚饭是简单的干粮配热汤。汤是塞莱斯特煮的，加了草药，能恢复体力。莉莉安被扶起来，小口喝着汤，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
“莉莉安，感觉怎么样？”亚伦问。
“好、好多了…”莉莉安小声说，“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亚伦温和地说，“你做得很好。”
莉莉安脸一红，低下头喝汤。
马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面包。莉莉安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纱布下隐约能看到浅痕。
“马修…”莉莉安小声说，“你的伤…”
“没事。”马修说。
“可是…”莉莉安咬了咬嘴唇，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个，治愈药膏。我自己做的，效果很好…”
她把药膏递给马修。
马修接过：“谢谢。”
“不用谢…”莉莉安小声说，然后又补充，“要、要每天涂，伤口才好得快…”
“嗯。”
亚伦看着两人的互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汤碗，说：“明天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莉莉安需要恢复，薇奥拉的诅咒也需要清除。后天一早出发前往寒霜哨站。”
“明白。”塞莱斯特点头，“祭坛的碎片我检查过了，上面有魔王军的标记。这个祭坛是为某个大型黑暗魔法提供能量，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北境的魔王军活动比我们想象的更活跃。”亚伦表情严肃，“必须尽快通知哨站，加强戒备。”
饭后，安排守夜。
亚伦和塞莱斯特一组，前半夜。马修和艾莉丝一组，后半夜。薇奥拉需要休息，莉莉安还在恢复，两人不用守夜。
营火渐渐变小。
莉莉安裹着毯子躺下，但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对面的马修。
马修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像是睡了。但莉莉安知道，他只是在休息——冒险者的习惯，随时保持警惕。
深蓝色围巾围着他的脖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莉莉安记得那条围巾的触感。
柔软，温暖。
像他这个人。
莉莉安的脸又红了。她赶紧转回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不对不对。
她最爱的是亚伦大人。
只是…
只是马修保护过她很多次。
在矿坑里，在马车上，在雪原上，在刚才的战斗里…
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莉莉安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亚伦大人温柔的笑容，想起他第一次在神殿对她说“别怕”，想起他战斗时挺拔的背影。
但她也想起马修沉默的守护，想起他递来的暖手皮囊，想起他借给她的围巾，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两个身影在脑海里交错。
莉莉安用力摇头。
不行。
不能这样。
她是神官，要坚定信仰，要纯洁心灵。
她最爱的是亚伦大人。
一定是。
莉莉安握紧胸前的圣徽，低声祈祷：“光明神啊…请指引我…请让我…不要迷失…”
祈祷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洞穴里，还是被听到了。
马修睁开眼睛，看向莉莉安的方向。
少女蜷缩在毯子里，小声祈祷着，声音里带着迷茫和不安。
马修握紧了拳头。
计划在顺利推进。
莉莉安开始动摇了。
但为什么…
他心里没有一点喜悦？
只有沉重。
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
对不起，莉莉安。
但这是战争。
后半夜。
马修和艾莉丝换班。
洞穴入口的警戒结界还在，但塞莱斯特撤掉了光球，只留营火的余烬提供微弱的光亮。洞外，北境的夜晚寂静而寒冷，月光照在雪原上，一片惨白。
艾莉丝坐在洞口左侧，长弓放在手边。马修坐在右侧，背靠石壁。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
沉默。
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艾莉丝忽然开口：“莉莉安在祈祷。”
“嗯。”马修说。
“她迷茫了。”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因为你。”
马修没说话。
“马修。”艾莉丝转过头，翡翠绿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到底是谁？”
问题直接而尖锐。
马修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像普通冒险者。”艾莉丝说，“你的剑术，你的战术意识，你对黑暗魔物的了解，还有…刚才破坏水晶的力量。这些都超出普通冒险者的范畴。”
她顿了顿：“但我不会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不危害队伍，我可以不问。”
马修沉默。
“只是…”艾莉丝的声音低下去，“别伤害莉莉安。她很单纯，很容易付出真心。如果你…如果你对她没有那种意思，就早点说清楚。”
“哪种意思？”马修问。
艾莉丝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就、就是…男女之间的…”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
马修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矿坑里那个吻。
冰凉的额头，颤抖的睫毛，还有她闭着眼睛说“可以”时的声音。
“艾莉丝。”马修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马修的声音很平静，“你会怎么办？”
艾莉丝僵住了。
她转过头，翡翠绿的眼眸盯着马修，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要看…你骗了我什么。”
“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马修问。
艾莉丝沉默。
风声呼啸。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我不知道。”艾莉丝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希望那一天不要来。”
马修没再说话。
艾莉丝也没再问。
两人重新沉默下来，各自看着外面的雪原。
但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艾莉丝握紧了弓柄。
马修…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马修看着远处的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计划必须继续。
无论多么沉重。
无论多么…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