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高等异能学院,文学社
活动室浸在天边的黄昏里,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爬过磨砂玻璃,在橡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混杂着少许墨水的清苦。书架塞得有些满当,几本厚重的古籍斜斜地探出边缘,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夕照里泛着暖金色的微光。墙角那盆绿萝的藤蔓沿着书架安静垂落,叶片上凝着最后一抹透窗而来的、毛茸茸的光晕。
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忙乱后的、略带疲惫的宁静中。
“不错嘛,你们好像抓到犯人了。”
周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被寒冰封住、如同两尊怪异雕塑的灵异社二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
他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下巴上胡茬凌乱,头发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鸟巢,深陷的眼眶下沉淀着万年不化的浓重黑影,唯有那高挺的鼻梁,依稀能让人想象出他年轻时或许曾有过的俊朗轮廓。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颇具质感的黑色长风衣里,双手随意地插在衣兜,姿态倒是透着一股落拓的潇洒。
“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抓到他们的?”周泰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放松。
墨临渊盯着他的手——他果然还带着第一天来文学社时带着的黑色手套。
“让他来给你讲吧。”
江凌雪用眼神示意墨临渊。
墨临渊清了清嗓子,将文学社如何锁定目标、制定计划、埋伏监视、直至最后分别制服两人的过程,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辛苦你们了。”
周泰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沉声宣布:“那么,本次事件就到此......”
“咳咳,老师,你有办法让接下来的谈话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吗?”
墨临渊装模做样地咳了一下,打断了周泰的讲话。
“哦?有意思。”
他并未多问,只是缓缓抬起右拳。刹那间,一层朦胧的灰色光芒自他拳心漾开,如同水波般迅速漫过整个活动室。
光芒所及之处,色彩瞬间抽离——墙壁、桌椅、书籍,乃至地上两座“冰雕”,全都褪为单调的黑白二色,唯有文学社三人与周泰本人,依然保持着鲜活的色彩。
“这是我的异能,封印。可以封禁异能、声音、感官等。”周泰解释道。
不愧是S级,异能果然强大到近乎“犯规”。墨临渊心中暗叹。
“老师,本次任务还没有结束。”
墨临渊再次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体。
任务还没结束?什么意思?
顾清疏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此次午夜仪式事件的真正犯人——就是你!周泰老师!”
他话音陡然拔高,前跨一步,左手抱胸,右手则捂住了半边脸,低头露出了自信的邪笑。
什么?周泰老师是凶手?
顾清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江凌雪则神色一紧。
“哦?我是凶手?为什么?”
周泰笑笑,完全没有因被冒犯而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等着下文。
墨临渊放下手,开始踱步,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照理说,我们已经抓到了真正的犯人,也就是灵异社二人组。然而,还有很多谜题没有解开。”
“第一,那段奇怪的文字视频——‘学生在实验楼401举行午夜仪式’,究竟有何作用?我起初以为是灵异社两人的烟雾弹,但经过审问,发现他们不仅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因此,留下信息的一定另有其人,我们暂且称其为‘Y’吧。”
真正的犯人——Y,他在事件一开始就出现了,一直在通过留下的视频文字和法阵有意地引导我们的行动,是这次事件真正的“导演”。
“第二,是时间差。经过审问,我们了解到,早在实验楼监控被破坏那晚之前,灵异社二人就已经开始在教学楼行动了。一个矛盾出现了——既然灵异社根本与实验楼的一切无关,那里的监控为什么不是在二人犯案的当天被破坏,而是在犯案的第二天才被破坏?——很简单,因为Y本身就是在灵异社二人犯案之后才发现他们的,所以Y的作案时间自然也就在两人之后了。”
让我们再更清晰地理一下午夜仪式事件的时间线吧:第一天,灵异社二人开始犯案,被Y发现——第二天,Y破坏了实验楼的监控并布下法阵——第三天,文学社接到午夜仪式任务,开始调查。
用更具有指向性的说法来说——Y是夹在午夜仪式事件和文学社之间,把二者连接起来的人。
这个人有,且只有一个!
“第三,我们查看了实验楼401,发现那地方有被故意擦掉的脚印。我们不妨假设这个脚印就是去401留下法阵的Y留下的。奇怪的是,Y既然知道擦掉脚印,却留着法阵不管,这是为什么呢?”
Y故意留下法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告诉我们那句文字“不要相信羽化仪式”。
而知道羽化仪式的人本就不多。
“第四,法阵改变之谜。江凌雪在实验楼第二晚发现有其他人,并且401的法阵忽然启动了,并且法阵的文字也改变了。假设这个人就是Y的话,Y为什么要在第二晚更改法阵的文字呢?”
换句话说,在文学社接到任务的第一晚和打了大败仗的第二晚之间,文学社的行动究竟有了什么变化,让这位幕后的导演再度出手?
——没错,我们和江凌雪消除了隔阂,开始合作了。
而有一个人,在最开始就故意把我们和江凌雪分开了,这个结果想必对他而言很意外吧。
“综合以上几点,我忽然发现——把某个与本次事件联系十分紧密的人带入Y,就可以完美解出这个诡异的方程组。”
墨临渊步履从容地踱了两步,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周泰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那个人,就是周老师您。”
不如说,从一开始,我们就忽略了一个最可疑的人,午夜仪式任务的发起者——周泰。
周泰向他回以从容不迫的微笑,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让我们站在Y的角度思考。如果我是Y的话,我故意留下视频文字和法阵,就是为了让文学社去401启动法阵,告诉他们‘不要相信羽化仪式’。可这又是为什么?Y究竟为什么要把羽化仪式故意透露给我们?”
“联想到您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和江凌雪分开,我大胆推测,您是想试探我们两个S是否知道羽化仪式、是否是来故意接近江凌雪的。毕竟,如果是羽化仪式那边的间谍的话,是不会主动告诉江凌雪羽化仪式的情报的,更不会去找江凌雪坦白合作。”
作为同样知晓去年文学社变故内情的人,周泰完全有理由为了保护江凌雪而对两位突然加入文学社的S级新生设置这样的考验。
“那么更改法阵的事情就也对上了——正因为发现我们不是故意接近江凌雪的,所以才放心,给了我们更多提示,让我们进一步调查羽化仪式。盗取别人的异能,进行羽化仪式——‘盗羽成仙’本就揭示了本次事件的真相。”
原来如此,怪不得周老师不让自己参加此次任务。
可是......
江凌雪欲言又止。
“回到一切的开端,我们还需要回答一个最根本的动机问题——派任务、给线索,您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一切呢?联想到文学社失踪事件和学校对此奇怪的处理方式,我认为学校对羽化仪式是完全知情甚至是暗中支持的。那么身为教导主任的您如果想暗中阻止羽化仪式的话,自然就需要借助文学社的手了——毕竟江凌雪本来就在调查羽化仪式,是很完美的替罪羊。”
学校对去年文学社事件讳莫如深的态度,本身就暗示了其立场。
周泰身在体制之内,若想有所动作,自然需要借助“外力”。
这就是犯人的动机。
“让我们总结一下您的所作所为吧:为了暗中阻止羽化仪式进行,您以任务之名巧妙地借助了文学社之手。同时,为了保护江凌雪、试探两位S级突然进文学社的目的,您故意留下了视频文字和法阵,试探我们的反应。在得知我们无害后,则给予了我们更多羽化仪式的线索,帮助我们进一步调查羽化仪式。”
墨临渊双手撑着桌子,用力大喊:“我说的没错吧!午夜仪式事件真正的犯人Y、异能学院的教导主任、文学社的指导老师、拥有S级异能的周泰老师!”
文学社里鸦雀无声。
顾清疏像一块石头一样愣着,江凌雪更是一脸难以置信。
“啪、啪、啪。”
周泰微笑着,翘起二郎腿,不疾不徐地鼓起了掌。
“精彩,真是精彩又大胆的推理。” 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迎上墨临渊的视线,“那么,证据呢?你的证据又在哪里?”
来了!
墨临渊最想听到的一句话终于来了。
在动漫和漫画里,所有犯人在认罪坦白前都会这么说。
墨临渊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口说道:
“证据,就在法阵本身。要布置那种可被特定条件触发的自定义法阵,必须使用施术者自身的鲜血作为‘钥匙’。而修改法阵内容,意味着需要二次施术,消耗更多的鲜血。那么,施术者身上理应留下相应的伤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周泰的双手,“我猜测,伤口就在您从最开始进文学社起就始终未曾摘下的手套之下。顺便一提,我的直觉......或者说运气,一向不差。”
周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一边笑着,一边缓缓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灯光下,他手指指腹与关节处,几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清晰的伤口,赫然在目。
午夜仪式的谜团终于被彻底解开了。
什么?!
竟然真的是周老师?!
顾清疏和江凌雪同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确凿的证据。
“看来,我这个‘犯人’,也不得不‘坦白’了。”
周泰收敛了笑容,语气依旧从容不迫。
“真相基本都和你推理的一样,我的确在利用你们阻止羽化仪式。至于法阵,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在试探你们两位S级的反应。只是没想到,你们能推理到这一步。你们现在一定有很多想问的吧,可以尽情提问了。”
“法阵的启动方式……” 墨临渊追问。
“第一个法阵的触发条件,就是感知到‘墨临渊同学你的异能波动’。” 周泰笑了笑,“事实上,你也正是这样启动它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江凌雪胡乱摸索了半天也打不开。
“周老师,” 江凌雪抬起头,赤红的眼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您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
周泰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出于愧疚吧。我没能阻止你姐姐江千月,也没能阻止去年文学社的消散。”
“老师!”
江凌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已不知是她第几次追问。
“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姐姐……她究竟去了哪里?”
“抱歉。” 周泰缓缓摇头,眼神中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我已经答应了你姐姐,不能告诉你。”
“又是这样……姐姐,你究竟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凌雪垂下眼帘,低声自语,失落与不解交织。
“不过,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们。” 周泰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关于‘羽化仪式’的真相。”
羽化仪式的真相?
墨临渊竖起耳朵。
周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吐露:
“所谓‘羽化仪式’,其核心便是‘盗取’。将众多异能者的能力强行剥离、汇集于一人之身。那些幕后推动者相信,只要汇聚足够多、足够强的异能,便能造就出全知全能的神明。”
盗取异能,成为全能之神?
这就是“盗羽成仙”的真正含义吗?真是疯狂至极的妄想。
更重要的是,墨临渊从周泰的话语和态度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层含义:
周泰虽然与江千月有约在先,不能直言,却似乎在鼓励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探寻真相。否则,也不会留下那些法阵和这些线索。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老师。” 墨临渊立刻会意,郑重说道,“我们会凭借自己的力量,继续调查,直到弄清所有真相。”
没错,文学社完全可以,也应当靠自己去揭开谜底。
江凌雪也明白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周泰微微躬身:“非常抱歉,我刚才有些失态了。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和帮助,非常感谢。”
没错,文学社完全可以自己去调查,得到真相。
至此,午夜仪式事件的所有谜团终于被彻底解开了。
几人又扯了一些有的没的,谈话终于是接近了尾声。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 周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带走了他口中‘在午夜启动效果格外有效’的人皮书,“你们的任务圆满完成,大家的表现都很出色。报酬会按时打到你们的账户,魔导金属过两天也会送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墨临渊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墨临渊是吧?我很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临走前,周泰深深地看了墨临渊一眼。
哇,老师,不要给我立这种主角flag好嘛,我只是想平凡地度过美好的青春而已。
墨临渊在心里疯狂叫苦。
至于灵异社的两人,周泰并未怎么处理。江凌雪将他们唤醒,用冰冷而不失严厉的语气进行了充分的“警告教育”后,便将两人放走了。
毕竟,周泰的目的在于暗中阻止仪式,不宜在明面上采取过激行动。况且这两人并非主谋,已被吓得魂不附体,没必要再穷追不舍。
“好啦!任务完成!我们这次可是收获满满呀!”
周泰离开后,顾清疏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开口,眉眼间洋溢着完成任务后的纯粹喜悦。
她十指交叉,向前做了个舒展的拉伸,随即眼睛一亮,提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晚上要不要去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一下?”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累瘫了……”
墨临渊有气无力地应和着,整个人像一滩泥似的滑进沙发里,姿势难看。
顾清疏看着他那副德行,额角忍不住冒出黑线,觉得这家伙真是没救了。
“可以。”
江凌雪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夕阳的尾韵斜斜地淌进文学社的窗子,给凌乱的书桌、散落的纸页,以及沙发上瘫成一片的少年,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蜜色。
顾清疏站在光影交界处,伸懒腰的姿势带着猫一样的慵懒与惬意,发梢被染成灿烂的金黄。她提议庆祝时眼睛亮晶晶的,褪去了持刀时的凛冽,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毫无阴霾的雀跃。
而江凌雪,那位总是像冰雕般剔透静止的社长,此刻微微颔首的侧影,似乎也被夕阳融化了一丝棱角,显出一种安静的柔和。
“我这次可是大功臣,嗷。”
墨临渊又嘟囔了一声,声音闷在沙发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确实,多亏了你。”江凌雪点头。
“哼,也就……勉勉强强,还算说得过去吧。”
顾清疏扭过头,故意用嫌弃的语气说道,嘴角却悄悄弯起。
“你坦率一点不好吗——”
墨临渊表示抗议。
空气里悬浮着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仿佛连时间也刚经历了一场奔波,终于能在此刻懒懒地喘息。
此刻充盈三人心间的,是一种共同完成某件大事后、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满足,以及.......
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一起去大吃一顿”这个简单约定的、浅浅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