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阳光泼在老城区的柏油路上，晒出一层晃眼的油光。
林诗晗攥着刚买的凉粽，蹲在筒子楼对面的公交站台下，指尖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置顶的对话框里，唐小雅的头像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放学等我，给你带草莓冰。」他弯了弯嘴角，刚想回个「好」，屏幕下方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加粗得刺眼——市区再现不明原因发热病例，疾控中心提醒做好防护。
他随手点进去，内容干巴巴的，无非是「疑似流感变异」「暂无证据表明人传人」「请市民减少聚集」之类的套话。评论区里一片调侃，有人说「又是制造焦虑」，有人吐槽「年年都有这出，烦不烦」。林诗晗笑了笑，退出新闻界面，指尖却顿了顿——推送栏往上滑，还压着一条不起眼的本地快讯：驻军某部奉命进城，协助开展重点区域治安维护工作。
他挑了挑眉，没往心里去。这座城市偶尔搞个联合演练，驻军进城也是常有的事。
不远处的巷口，几个大爷摇着蒲扇下棋，棋子落在石桌上的脆响混着蝉鸣，透着一股子烟火气。卖冰粉的小贩推着车路过，吆喝声被热浪揉得软绵绵的，勾得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
「哎，听说没？隔壁小区昨天拉警戒线了，说是好多人发烧。」
「流感呗，这天气忽冷忽热的，正常。」
「可我家亲戚在医院上班，说有个病人烧得说胡话，还咬人呢！」
「扯吧你就，恐怖片看多了？」
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拎着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林诗晗没在意，刚要站起身，就瞥见远处的主干道上，一列军绿色的卡车正沿着路边缓缓驶过，车厢蒙着厚厚的帆布，车顶架着的东西被阳光晃得看不清轮廓。路口的交警站姿比往常挺拔许多，对着过往车辆的盘查也细致了不少，连平日里免检的送菜车，都被拦下来登记了半天。
还没等他看清卡车的去向，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突然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划破热浪，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紧跟着又是一辆，警笛的尖啸声接连不断，搅乱了巷子里的宁静。下棋的大爷们停了手，纷纷抬头往主干道的方向望，有人嘟囔着「这是出啥事了，警车一趟接一趟的」，还有人猜测是不是抓逃犯，吵吵嚷嚷了几句，才又低头摆弄棋子。
他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社区公告栏时，瞥见一张刚贴上去的通知，红底黑字，写着「关于加强社区卫生管理的紧急通知」。风一吹，通知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隐约的「病原体」「监测」「隔离」之类的字眼。
巷口的槐树下，卖凉茶的老奶奶正麻利地收拾着摊子，搪瓷缸子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林诗晗路过时，被她叫住了：「小晗啊，放学啦？」
他点点头，笑着应了声「张奶奶好」。
老奶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忧虑，往主干道的方向瞥了一眼：「这天儿邪性得很，往年哪有这么闷？你看今天这警车军车，一趟接一趟的，我家老头子去菜市场，说那边都不让随便进了。」她往林诗晗手里塞了一瓶凉好的金银花露，「多喝点这个败败火，最近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听见没？」
「谢谢张奶奶。」林诗晗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蝉鸣更响了，阳光烫得像烙铁。林诗晗加快脚步，没注意到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清香和冰粉的甜，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拐过弯，就看见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唐小雅扎着马尾的身影，正踮着脚朝巷子口望。粉色的雏菊发圈在发尾晃啊晃，风一吹，裙摆跟着扬起来，露出脚踝上细细的银链子。
她看见林诗晗，眼睛唰地亮了，高高举起手里的草莓冰棒，塑料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光：「林诗晗！这里！」
林诗晗小跑着迎上去，刚站定，一根裹着草莓酱的冰棒就递到了他嘴边。甜丝丝的凉气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快吃，再不吃就要化了。」唐小雅歪着头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排了好久的队呢，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根草莓味的。」
林诗晗咬了一口冰棒，冰凉的甜意瞬间漫过舌尖，驱散了夏末的燥热。他看着唐小雅嘴角沾着的一点草莓酱，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
唐小雅的脸唰地红了，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晚自习我给你带了笔记，老李昨天划的重点，你上课老走神，肯定没记全。」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林诗晗含着冰棒，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暖烘烘的。
梧桐叶沙沙地响，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远处的警笛声又隐隐约约传来，却被少年少女的笑语，轻轻盖了过去。
没人知道，那则被当成笑谈的新闻，那几句随口的议论，那列悄然进城的军车，那接连不断的警笛，还有张奶奶话里藏不住的忧虑，以及那一丝被忽略的铁锈味，正悄悄编织一张巨网，在夏末的蝉鸣里，缓缓收紧。
末日的倒计时，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滴答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