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巷子口

作者:ClaudiaEnf 更新时间:2026/1/6 12:33:10 字数:2566

张奶奶的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钻心。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枯瘦的手指却先一步触到了滚落在地的零钱——一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沾了泥污,混着地上不知是谁溅落的血渍,红得刺眼,黏在指尖上,像抹不开的噩梦。

这是她一天的营生。

凌晨三点她就爬起来了,守着灶台熬金银花露,冰糖放了足足两勺,是林诗晗那孩子喜欢的甜度。老头子在旁边打着哈欠,絮絮叨叨地念叨,说看天气预报下午有雨,让她早点收摊,别淋着。她还笑他老糊涂,这么毒的日头,哪来的雨?现在倒是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雨,是遮天蔽日的红雾,是能把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的疯子,是把好好一座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末日。

她撑着旁边的槐树墩子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拼命嘶喊,又猛地沉寂下去。巷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了几十年,夏日常年撑着一片浓荫,是下棋的大爷们、纳凉的大妈们的老据点,此刻却像个垂暮的老人,蔫蔫地耷拉着枝条,槐花落了一地,被慌不择路的脚踩得稀烂,混着冰粉摊打翻的红糖水,黏糊糊地糊在青石板上,散着一股甜腻中裹着铁锈的腥气,闻着就让人作呕。

下棋的李大爷,刚才还在跟她抱怨家里的空调不制冷,说老婆子抠门,舍不得开,热得他午觉都睡不着,现在却直挺挺地躺在棋盘旁边,半边身子被血染红了,黑白棋子散了一地,有的滚进了血洼里,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他的蒲扇掉在地上,被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踩得变了形,那只脚的主人,正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向一个尖叫着跑过的学生。

张奶奶的牙齿抖得咯咯响,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她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竹筐,竹筐的边缘磕破了,露出里面的玻璃瓶,瓶子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里面还剩半筐金银花露,是她熬了一早上的心血,是她想趁着放学卖个好价钱,给老头子添两斤他爱吃的猪头肉的指望。那露水凉丝丝的,还带着灶台的余温,是林诗晗最喜欢的味道。

她想起早上那个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笑着接过瓶子,手指白净,眉眼弯弯,说声“谢谢张奶奶”,那模样,像极了她早夭的孙子。那年孙子也是这么大,也是喜欢她熬的金银花露,也是喜欢在夏末的午后,舔着嘴角的甜,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

“小晗……”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连自己都听不清。

风裹着红雾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呛得她剧烈地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翻过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看见斜对面的副食店,卷闸门只拉到一半,王大妈死死抵着门板,脸贴在铁皮上,眼睛里满是恐惧。刚才还能听见王大妈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变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那声音,哪里还是人声,分明是和那些疯子一样的、带着嗜血欲望的咆哮。卷闸门被撞得哐哐响,震得整条巷子都在发抖,门板上的划痕越来越深,像一张张狰狞的嘴。

她看见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怀里抱着缺了耳朵的布娃娃,小皮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

可她的妈妈,那个总是牵着她的手来买冰粉,笑起来温柔极了的女人,此刻正趴在地上,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朝着小女孩的方向爬过去。她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不是丧尸那种毫无生气的猩红,嘴角淌下的也不是浑浊涎水,而是咬破嘴唇渗出来的血珠——后背被丧尸的利爪划开的口子还在淌血,每爬一步,都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流。

小女孩的哭喊声,街道上人们的嘶吼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女人的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不是丧尸的嗬嗬怪响,是怕吓着女儿的强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那些摇摇晃晃的黑影追上来之前,一把拽住小女孩的手腕。

“别出声……”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血沫的气息,“跟妈妈走。”

小女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被妈妈眼里的狠劲慑住,不敢再哭。

女人拖着腿,半爬半跑地拽着女儿往街对面挪。巷口的丧尸已经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嘶吼着涌过来,腐烂的手指几乎要擦到小女孩的发梢。

千钧一发之际,女人看见了那辆翻倒在路边的校车。

她眼睛通红,咬着牙将小女孩往车底猛塞。车底的空间狭窄又肮脏,布满了灰尘和碎玻璃,女人却用尽全力将女儿往里推,直到小女孩的半个身子都贴住了冰冷的车底钢板。

“趴好!”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捂住嘴,不准发出一点声音,妈妈不叫你,绝对不准出来。”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女人看着女儿藏好,这才缓缓松开手。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的伤口撕裂得更厉害,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没有跑,反而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群丧尸走去。

她要把它们引开,引到离校车越远越好的地方。

巷口的风卷着丧尸的腥气扑过来,女人的身影很快被黑影淹没,只有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呢喃,飘进了车底:

“妈妈……爱你。”

张奶奶猛地闭上了眼睛,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末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犯困,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身上。她牵着孙子的手,走在这条巷子里,孙子手里拿着一支草莓冰棒,舔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汁水,她笑着替他擦嘴,逗他说变成了小花猫。那时候的天,是澄澈的蓝,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那时候的风,是清爽的,带着槐花的甜香;那时候的人,是鲜活的,是笑着闹着,是盼着日子越过越好的。

那时候的天,是蓝的。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

那时候的人,是活着的。

“老头子……”她又喃喃着,颤抖着掏出兜里的老人机。屏幕还是黑的,按了半天,连一点亮光都没有,像一块冰冷的砖头。她想起出门前,老头子揣着两瓶金银花露,说要去城西的儿子家送过去,儿子最近工作忙,总说上火。城西离这里很远,要坐两趟公交,要穿过大半个城区。

他现在,还活着吗?

红雾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沾着血的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罩住了整座城,罩住了这条有着几十年烟火气的老巷。巷子里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带着粗重的喘息,像砂纸一样蹭着她的耳膜,每一声,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张奶奶缓缓蹲下身,把竹筐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竹筐里的玻璃瓶还在轻轻碰撞,凉丝丝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竹篾传过来,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她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几张沾了血的零钱,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钻心,却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蝉鸣,早就停了。

只有红雾里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枯枝,在呜呜地哭,像无数个亡魂的低语,在这条破碎的巷子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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