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滚烫的泥沼里，混沌又滞重。
林诗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周。耳边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楼道里凌乱的脚步声，只有风卷着碎石刮过车库卷帘门的呜咽，一下下撞着耳膜。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焊了铅块。左肩的伤口早就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燥热，不是之前感染病毒时那种灼烧感，更像是某种能量在骨骼里奔涌，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反应。
又试着抬抬胳膊，依旧是纹丝不动。
恐慌瞬间攥紧了心脏。他猛地发力，用尽残存的所有意识绷紧肌肉，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这一次，指尖终于微微颤了颤。
“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呛得他眼泪直流。林诗晗的意识像是被猛地拽出泥沼，眼前豁然亮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废弃教室那斑驳的天花板，而是布满油污的车库顶，昏黄的灯泡垂在正中央，钨丝滋滋作响，晃得他眼睛发酸。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见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冷光，手腕上光滑细腻，之前被丧尸咬伤的疤痕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穿着的，是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衣角沾着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及腰的银发像月光织成的纱，柔软地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其中一缕被她随手用一枚粉色雏菊发卷绑住，发卷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男生的轮廓彻底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清冷的锐气。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灯泡的光晕，茫然又怔忪——他竟变成了女生的模样。
那场病毒感染没有吞噬他，反而在他体内催生了未知的抗体，彻底改变了他的身体。这是一场意外的异变，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突兀地发生了。
“小雅……”
他下意识地想喊出那个名字，声音却不再是少年的清朗，带着一点清冷的沙哑，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一阵细碎的回音。
恐慌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涌来。唐小雅呢？她还在广播室里吗？有没有被丧尸发现？还有那间废弃教室外的红雾，那满楼道的嘶吼，难道都不是梦？
他猛地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唐小雅哭着拽住他的衣角，递来那半截断裂的拖布杆；丧尸扑来时那股浓重的腥气；还有透过木条缝隙看到的漫天红雾，以及桌角那支沾着灰尘的粉色雏菊发卡。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疼得发闷。
他撑着冰冷的水泥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还有些发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潜藏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他试着攥紧拳头，指节发力，竟能清晰地听见骨骼轻响，远比从前的自己更有力量——这是病毒抗体带来的馈赠，是末日里活下去的底牌。
他走到车库的一面破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银灰色的瞳孔淬着冷光，校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浑身透着一股狼狈又倔强的劲儿。
当务之急，是摸清这片区域的情况，然后返回学校。那里或许还留着和小雅有关的线索，也或许能找到一点生存下去的物资。
他转身，看向车库角落——那里放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血。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斧柄，出乎意料，这把在记忆里沉重无比的斧子，此刻竟轻得像根木棍。
力量的增幅远超想象。
他掂了掂手里的消防斧，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走到卷帘门边，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是一片破败的景象，街道上的汽车撞成一团焦黑，路两旁的店铺卷闸门大多被撬开，几个青灰色的身影在红雾里摇摇晃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末日，真的来了。
林诗晗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了卷帘门。
铁锈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上的丧尸瞬间被声响惊动，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门口的银发少女。
他握紧消防斧，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冽。
最先扑来的丧尸离得最近，它穿着破烂的快递员制服，半边脑袋塌陷下去，墨绿色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指甲在半空胡乱抓挠，带起一股腐臭的风。
林诗晗下意识地想侧身躲开，动作却比记忆里滞涩了半拍。
她忘了自己现在是女生的身体，肩背的宽度、四肢的发力角度，全都和从前不一样。丧尸的爪子擦着她的校服袖口划过，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该死。”林诗晗低骂一声，仓促间握紧消防斧，凭着肌肉记忆往丧尸的头颅劈去。
斧刃偏了一寸，堪堪砍在丧尸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刺耳，墨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溅在她的校服裙摆上，晕开一片黏腻的暗色。丧尸吃痛，嘶吼着往前扑，腐烂的手掌拍向她的脸，腥臭味呛得她几乎窒息。
林诗晗猛地后退，后背狠狠撞在车库的门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攥着斧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狂跳着撞向胸腔——这具身体太陌生了，明明力量增幅了不少，可发力的方式、躲避的节奏，全都要重新适应。
丧尸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拖着受伤的肩膀，再次踉跄着扑来。
这一次，林诗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盯着丧尸扑来的轨迹，刻意压低重心，学着记忆里女生跑步时的姿势，侧身滑步躲开。手腕顺势扭转，斧刃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地劈进了丧尸的颅顶。
“咔嚓！”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丧尸的动作骤然僵住，身体晃了晃，重重地砸在地上，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林诗晗抽回斧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门框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
还没等她缓过气，街道两侧的阴影里，又有三道青灰色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嘶吼声刺破红雾，听得人头皮发麻。
其中一只丧尸穿着眼熟的蓝白校服，胸口的校徽被血污糊住大半，却依旧能认出是和她同校的款式。它的动作比普通丧尸更敏捷，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直扑林诗晗的脖颈。
熟悉的校服让林诗晗的动作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丧尸的爪子已经抓在了她的胳膊上。单薄的校服布料像纸一样被撕开，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肤，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嘶——”林诗晗倒抽一口凉气，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从前是个男生，皮糙肉厚，磕磕碰碰从不在意，可这具身体的皮肤太细腻了，一点伤口都疼得钻心。
愤怒压过了不适。林诗晗攥紧消防斧，不再去想身体的差异，凭着那股暴涨的力量，反手将斧柄狠狠砸在丧尸的肩胛处。
骨头断裂的声响混着丧尸的嘶吼传来。没等它倒下，身后另一只丧尸已经扑到了她的后背，冰冷的指甲划破校服的布料，擦着皮肤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感。
林诗晗的瞳孔骤缩，反手将消防斧往后抡去。斧刃擦过丧尸的肋骨，带起一片血花。她借力往前踉跄两步，转身时膝盖狠狠顶在丧尸的腹部，听着内脏破裂的闷响，随即扬起斧头，劈进它的头颅。
污血溅了她满脸。
视线瞬间模糊，她抹了把脸，摸到一手黏腻的湿滑。剩下的两只丧尸已经围了上来，它们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退路，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像是在享受捕猎的乐趣。
林诗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开始发酸，握着斧柄的掌心全是冷汗。她试着调整呼吸，学着刚才的感觉，压低重心，脚步微微错开——这个姿势很别扭，却能让她更快地转身。
左边的丧尸先扑了过来。
林诗晗没有躲，反而迎着它冲了上去。她故意卖了个破绽，任由丧尸的爪子抓向自己的胳膊，在它扑过来的瞬间，猛地侧身，借着身体的惯性，将消防斧狠狠送进它的太阳穴。
丧尸轰然倒地。
最后一只丧尸见同伴接连毙命，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疯了似的扑来。林诗晗避无可避，只能将消防斧横在身前，硬生生扛下它的冲撞。
巨大的力道撞得她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一根电线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丧尸的牙齿离她的脖颈只有几厘米，腐臭的气息呛得她几乎窒息。
林诗晗爆发出全部的力气，手肘狠狠撞向丧尸的面门。
丧尸吃痛，仰头嘶吼的瞬间，她攥紧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嘭！”
污血和碎骨溅得到处都是，丧尸的身体软软地垂了下来，压得她胳膊一沉。
林诗晗喘着粗气，推开丧尸的尸体，踉跄着站稳。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校服，蓝白的布料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发间的雏菊发卷也沾了点点血渍，却依旧固执地泛着粉色的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的战斗让她渐渐摸清了这具身体的发力方式——力量很足，只是需要更灵巧的技巧。
街道暂时安静了下来。
红雾还在弥漫，风卷着碎石和血腥味掠过，远处隐约传来更多丧尸的嘶吼。林诗晗握紧手里的消防斧，抬头望向校车翻倒的方向，银灰色的瞳孔里，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坚定。
夏末蝉鸣
越靠近那辆翻倒的校车，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红雾像一层粘稠的纱，裹着碎石和腐烂的气息，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林诗晗的脚步放得很轻，消防斧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斧刃上的血污已经凝固成暗褐色。脚下的水泥地不再是单纯的碎石路，而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被啃食到一半的尸体。
有的只剩半截躯干，腹腔被撕开一个大洞，内脏流了一地，红雾里凝结着暗黑色的血痂；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脖颈处的皮肉被啃得见了骨，眼窝空洞地望着天；还有几具穿着蓝白校服的尸体，看身形是和她一样的高中生，校服被撕得破烂不堪，手指还保持着蜷缩抓挠的姿势，显然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腐臭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林诗晗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残肢，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地狼藉，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这些尸体的伤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丧尸的牙齿和爪子反复撕扯过的。而散落的尸块间，还扔着几根断裂的棒球棍、变形的钢管，甚至还有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砖头——显然，这些遇难者生前也曾拿起武器反抗过，只是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就在她走到校车侧翻的底盘前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突然响起。
是金属划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林诗晗猛地顿住脚步，银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校车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三只丧尸。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踉跄晃荡的模样，反而下意识地佝偻着身子，手里各自攥着“武器”——一根断裂的棒球棍，一块带着钢筋的混凝土碎块，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消防撬棍。棒球棍的棍身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和碎肉，混凝土碎块的钢筋上还挂着一缕校服的布料，那把撬棍更是磨得发亮，显然沾过不少人命。
这些怪物，不仅会用工具，还学会了埋伏。
林诗晗的后背瞬间绷紧，她下意识地压低重心，双脚微微错开——这是刚才战斗里摸索出的姿势，能让她更快地转身，也能更好地借力。脚下的尸体被踩得发出黏腻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诡异的窒息感。
持棒球棍的丧尸最先发难，它嘶吼着抡起棍子，力道比之前那只持钢管的丧尸更狠，棍身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砸林诗晗的头顶。
换做几分钟前，林诗晗或许会慌不择路地后退。
但现在，她已经摸清了这具身体的优势——力量暴涨，身形却比从前更灵巧。
她没有退，反而微微侧身，躲过棍身的瞬间，左手猛地抓住丧尸的手腕。指尖触到腐烂的皮肉，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没松手，反而借着丧尸挥棍的惯性，狠狠往后一拽。
丧尸的重心瞬间失衡，踉跄着往前扑来，重重摔在一具高中生的尸体上，压得那具尸体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林诗晗手腕翻转，消防斧带着寒光，精准地劈进它的颅顶。
“咔嚓！”
墨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溅在校车的铁皮上，也溅在旁边的尸块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丧尸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重重砸在地上，棒球棍“哐当”一声滚到一边。
剩下的两只丧尸被激怒了。
持混凝土碎块的丧尸嘶吼着冲上来，那带着钢筋的碎块被它抡得虎虎生风，砸向林诗晗的腰侧。而持撬棍的丧尸则绕到她的身后，撬棍的尖端闪着冷光，朝着她的后心刺来。
前后夹击。
林诗晗的呼吸一滞，来不及多想，她猛地矮身，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贴着地面滑出半米。后背擦过一具尸体的断腿，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混凝土碎块擦着她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血沫；撬棍的尖端则刺了个空，深深扎进旁边一具尸体的胸腔里，带出一串浑浊的液体。
就是现在。
林诗晗借着滑跪的惯性，膝盖狠狠顶在持混凝土碎块丧尸的小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丧尸吃痛，嘶吼着弯腰去捂腿，林诗晗顺势起身，消防斧反手劈下，直接了结了它的性命。
身后的持撬棍丧尸已经拔出了武器，它似乎学聪明了，不再盲目扑击，反而握着撬棍，一步步朝着林诗晗逼近，喉咙里的嗬嗬声带着威胁的意味。它的脚下踩着一截断手，那只手的手指还微微动了动，像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林诗晗握紧斧头，目光死死盯着它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力量正在缓缓流淌，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逐渐变得熟悉。不再是陌生的、滞涩的，而是变成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
持撬棍的丧尸终于发起攻击，它猛地扑上来，撬棍横扫，直逼林诗晗的脖颈。
林诗晗不闪不避，迎着它冲了上去。
在撬棍即将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突然侧身，左手精准地扣住丧尸握棍的手腕，右手的消防斧则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劈向它的肘关节。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丧尸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撬棍哐当落地。它还没来得及嘶吼，林诗晗的斧头已经劈进了它的头颅。
污血溅在她的校服上，蓝白的布料几乎被染成了黑色。
林诗晗喘着粗气，扶着校车的铁皮缓缓站稳。她甩了甩斧头上的血污，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的战斗没有丝毫迟疑，新身体的发力技巧，已经被她彻底摸透了。
陌生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掌控感。
就在这时，校车底盘下的呜咽声，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林诗晗的目光猛地投向校车的底盘。
那里，有一团小小的黑影，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