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晗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消防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屏敛呼吸，缓缓蹲下身，目光穿过校车底盘与地面的缝隙，落在那团黑影上。
那不是什么陌生的怪物。
是张奶奶冰粉摊前遇见的那个小女孩。
记忆里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某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吵得人心烦，张奶奶的冰粉摊支着蓝白格子的旧遮阳伞，木勺搅着红糖浆，甜香飘出老远。她穿着同款的粉色连衣裙，梳着两个软乎乎的羊角辫，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拽着妈妈的衣角踮脚吵着要双倍山楂碎和葡萄干。女人无奈又宠溺地笑，从钱包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币递给张奶奶，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暖得晃眼。张奶奶还多给了小女孩一勺桂花酿，逗得她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忘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上一周。末日里没有日出日落，红雾遮天蔽日，时间早就成了模糊的概念。
可现在，小女孩蜷缩在底盘的阴影里，连衣裙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羊角辫散了，粉色蝴蝶结掉在一边，沾着暗褐色的血痂。细瘦的手臂上爬着青灰色的尸斑，原本肉乎乎的小脸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一丝墨绿色的涎水。她的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又轻又细，像极了孩童受了委屈的哭腔，可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种机械的、滞涩的抖动。
她的脚边，躺着她的妈妈。女人的后背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墨绿色的污血浸透了她素色的连衣裙，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展的姿势，指尖堪堪触到小女孩的衣角——她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把女儿藏进了这方寸的阴影里。
林诗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起张奶奶的冰粉，想起小女孩舔着嘴角红糖渍的模样，想起女人笑着叮嘱“慢点吃，别沾到衣服上”的声调。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在满目疮痍的末日里，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脏。
原来，末日里的悲剧从没有预兆，也从没有时间留给人悲伤。
她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团蜷缩的黑影，握着斧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灰尘。校车的铁皮被风刮得哐哐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丧尸的嘶吼，隐约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又有丧尸找到了新的“武器”。
那团黑影的动作猛地顿住。
呜咽声戛然而止，她的肩膀缓缓抬起，一颗青灰色的脑袋慢慢转了过来。
林诗晗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那张本该充满童真的脸，此刻爬满了狰狞的尸斑，眼窝深陷，里面是一片浑浊的猩红，再也没有了半分那日的灵动。她看着林诗晗，死寂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的辨认，只有一种猎物被惊动的警惕。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猛地从底盘下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惊人，远比成年丧尸更敏捷。瘦小的身体像一颗炮弹，直扑林诗晗的咽喉，指甲又黑又尖，泛着森冷的光——那是属于丧尸的，致命的武器。
林诗晗早有防备，却还是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
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小女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脖颈，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触感带着腐臭的气息，激得她浑身一颤。
小女孩扑了个空，重重摔在一具穿着校服的尸体上，压得那具尸体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没有丝毫停顿，立刻翻身跃起，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诗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又一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林诗晗手里的消防斧。
她也懂得利用武器。
瘦小的手掌死死抓向斧柄，指甲划破了林诗晗的手背，留下几道渗血的红痕。
剧痛顺着掌心蔓延，林诗晗猛地回神，手腕发力想要抽回消防斧，却没想到小女孩的力气出奇的大，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斧柄，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戾的光。
她的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林诗晗的手背上，冰凉黏腻的触感让林诗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放开……”林诗晗咬着牙低吼，左手攥成拳，狠狠砸在小女孩的胳膊上。
骨头碰撞的脆响传来，小女孩却像是毫无痛感，反而被激怒了，另一只手猛地扬起，尖利的指甲朝着林诗晗的脸划来。
林诗晗偏头躲开，指甲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她借着侧身的力道，狠狠一脚踹在小女孩的胸口。
小女孩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校车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摔在地上，蜷缩了一瞬，又很快撑着地面爬起来，喉咙里的嘶吼声变得尖锐，像是在表达愤怒。
林诗晗握着消防斧，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小女孩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连衣裙衣，看着掉在一旁的粉色蝴蝶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怪物。
这是那个在张奶奶的冰粉摊前，踮着脚尖吵着要双倍山楂碎的小女孩。
是那个会对着妈妈撒娇，会因为多一勺桂花酿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
可现在，她的眼里没有了丝毫的童真，只剩下丧尸特有的疯狂和嗜血。
林诗晗的手开始发抖，斧刃在红雾里闪着冷光，却迟迟落不下去。
小女孩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她的手里多了一块碎玻璃，是从旁边的车窗上掉下来的，锋利的边缘闪着寒光。
她挥舞着碎玻璃，动作又快又狠，直逼林诗晗的小腹。
林诗晗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侧身，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校服，尖锐的痛感从腰侧传来。她再也没有退路，左手死死按住小女孩的肩膀，右手的消防斧高高扬起。
小女孩的动作僵住了，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诗晗，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不甘地嘶吼。
林诗晗闭上眼，指尖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末日里，容不得半分心软。
她猛地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风，消散在弥漫的红雾里。
消防斧落下，带着破风的锐响。
“咔嚓。”
一声脆响，终结了所有的呜咽和疯狂。
小女孩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猩红的瞳孔缓缓涣散，最后定格在那片灰雾笼罩的天空。
林诗晗松开手，消防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掌心的血痕和污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块沾着血污的粉色蝴蝶结，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褶皱。
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一大群丧尸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林诗晗将蝴蝶结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目光望向学校的方向。
银灰色的瞳孔里，是化不开的冰冷和疲惫。
她抬脚，一步步踩着满地的尸骸，朝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废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