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尘土，把远处的嘶吼声吹得愈发清晰，那声音里夹杂着金属摩擦的钝响，显然是成群的丧尸正在靠近，它们手里多半还攥着从废墟里捡来的“武器”。
林诗晗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鞋底碾过碎石和骨渣的咯吱声。掌心的粉色蝴蝶结被攥得发皱，上面的血污蹭到了她的校服袖口，和那些早已干涸的黑红色痕迹混在一起，辨不出彼此。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看那具瘦小的尸体，不敢看校车底盘下那位母亲至死都保持着保护姿态的手。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却又只能逼着自己把那点残存的柔软，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末日里，心软是会要命的。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一句冰冷的咒语。
她走了没多远，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林诗晗低头，看见一沓被血污浸透大半的报纸，正粘在路面的尸液里。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指尖拂去上面的污泥，一行扭曲的黑体字赫然撞进眼底——《全城封锁解除，疫情已得到全面控制》。
报纸的角落，印着一个日期。
林诗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月前的日期。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沉了下去。原来她在那间废弃教室里，整整昏迷了一个月。
更多的报纸被风卷着，贴在断壁残垣上，贴在丧尸的骸骨上，贴在翻倒的汽车玻璃上。她一张张看过去，那些醒目的标题，此刻都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新型流感可控可防，市民无需恐慌》——配图里的医生戴着普通口罩，笑容温和得刺眼。
《物资充足，保障供应》——可照片的背景里，货架早已空空如也，隐约能辨认出抢购的人群。
《军方已进驻城郊，全力维护秩序》——这张报纸的内页，夹着一张被揉皱的通讯稿，字迹潦草，墨水晕开，依稀能辨认出“部队遭遇重创，感染人数激增，请求支援”的字样。
林诗晗的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这场灾难，从一开始就被粉饰成了普通流感。没有人知道，那些咳嗽发热的患者，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嗜血的怪物；没有人知道，所谓的“秩序维护”，是用士兵的性命填进去的无底洞；更没有人知道，当政府宣布“控制”的那一刻，就是把整座城市，彻底推向了地狱。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街道上会有这么多骸骨。
因为所有人都信了那些谎言。信了“流感”的温和，信了“控制”的承诺，直到家门被撞开，直到冰冷的爪子抓上脖颈，才惊觉这场灾难，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末日。
身后的响动越来越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像是有潮水在废墟里翻涌。
林诗晗缓缓转过身，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街道尽头，黑压压的一片影子正朝着她的方向涌来，少说也有二三十只。它们的嘶吼声连成一片，震得耳膜发疼，手里的钢管、砖头、断裂的桌椅腿被抡得呼呼作响。而最前面的几只，正低头在一堆骸骨里翻找啃噬，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拆碎什么破烂。
那堆骸骨上，还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绣着一朵褪色的栀子花——那是张奶奶的衣服。
皮肉早已被啃噬殆尽，只剩一副白骨歪歪斜斜地蜷在冰粉摊的残骸旁，指骨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像是临死前还护着什么。
林诗晗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斧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张奶奶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她递冰粉时，满是皱纹的手会轻轻擦一下碗沿，想起她总说“小姑娘，多吃点甜的，日子才不苦”。想起末日降临前几天，张奶奶还念叨着“这流感闹得凶，等好了，奶奶给你做桂花味的冰粉”。
苦。
林诗晗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
现在的日子，哪还有比这更苦的。
尸潮的前锋已经扑到了近前，最前面那只丧尸手里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钎，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铁钎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刺她的面门。
林诗晗侧身躲开，铁钎擦着耳畔钉进旁边的断墙，溅起一片碎石。她反手挥斧，斧刃劈开丧尸的颅骨，墨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溅在一张飘飞的报纸上，晕开了“军方进驻”的标题。
可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丧尸涌了上来，它们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嘶吼着扑向林诗晗。钢管砸在她的肩膀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碎裂的水泥块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林诗晗压低重心，借着身体的灵巧辗转腾挪，消防斧在她手里越来越顺手，劈砍、格挡、借力反击，动作一气呵成，再没有半分初战时的滞涩。
但她的力气终究有限，后背的旧伤被震得阵阵撕裂般的疼，掌心的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武器。丧尸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每一次扑击都带着致命的狠劲。
林诗晗知道，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这群怪物撕碎。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瞥见街角处立着一间便利店，蓝色的招牌已经褪色，钢制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锁处还缠着几圈粗铁丝，显然是有人刻意加固过。
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诗晗咬紧牙关，猛地朝着便利店的方向冲去。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消防斧狠狠劈向挡路的丧尸，借着丧尸倒地的空隙，踉跄着扑到卷帘门前。
“有人吗？”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和哀求，一下下拍打着冰冷的卷帘门，“求求你，开开门！救救我！”
回应她的，只有门内死寂的沉默，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嘶吼声。
林诗晗绝望地拍着门，指甲缝里渗出血来，“我求求你了，我不想死……开门啊！”
丧尸的爪子已经擦到了她的后背，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林诗晗闭上眼睛，银灰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像是要被彻底掐灭。
就在这时，便利店侧面的一道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她的后领，将她硬生生拖了进去，紧接着，门被重重关上，还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林诗晗踉跄着跌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后背的疼痛让她几乎蜷缩成一团。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消防斧。他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亲和，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镜子，深处藏着让人不安的东西。
“别怕，安全了。”男人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弯腰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林诗晗猛地一颤，“小姑娘，伤得不轻吧？我这里有药，给你处理一下。”
门外的丧尸撞在卷帘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嘶吼声隔着门板传来，依旧震耳欲聋。
男人转身走向便利店深处，那里收拾得异常整洁，货架上摆着码得整齐的罐头和饼干，角落还放着一张铺着干净毯子的折叠床。他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动作慢条斯理的，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
“末日里遇到个活人不容易。”他背对着林诗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尤其是……这么干净的小姑娘。”
林诗晗攥紧手里的消防斧，目光扫过男人脚边那双明显偏小的女士运动鞋，又瞥见货架缝隙里露出的一截粉色发带——和自己袖口的蝴蝶结，一模一样。
她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男人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他一步步朝着林诗晗走近，手里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别怕呀。”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娃娃，“留下来，陪我吧。这里……什么都有。”
林诗晗看着他逐渐逼近的身影，银灰色的瞳孔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光，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