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罩住了城西学校。
教学楼里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孩子们挤在隔间的干草上,呼吸声轻得像羽毛,早已沉沉睡去。唐小雅在办公室门口支起了一张简易的哨位,手里攥着那根撬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缝隙。
林诗晗睡不着。
脚踝的疼意一阵阵钻进来,混着后背伤口的灼痛,让她浑身都发紧。她靠在隔间的木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变形的蝴蝶发卡,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她这场末日里仅存的暖意。
她悄悄掀开布帘的一角,看到唐小雅的背影。少女的肩膀很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马尾辫垂在身后,被月光映得泛着一层浅淡的绒光。她时不时会抬手揉一揉眼睛,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像是一株在废墟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林诗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那是士兵留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换你歇会儿。”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唐小雅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看清是她后,才缓缓松了劲。她摇摇头,指了指门外:“夜里丧尸会更活跃,栅栏外的动静多,不能睡。”
林诗晗在她身边坐下,把饼干递过去:“垫垫肚子。”
唐小雅的目光落在饼干上,喉结动了动,却没接:“留给孩子们吧,他们长身体,饿得快。”
“你也没吃多少。”林诗晗把饼干塞到她手里,“我不饿。”
唐小雅捏着那块饼干,指尖微微发颤。饼干早就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还沾着点尘土,可在这末日里,却像是最珍贵的珍宝。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的粉末在舌尖化开,竟吃出了几分甜味。
“军队走了之后,我们就靠着他们留下的物资过活。”唐小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们,“每天都会有人去天台望风,盼着信号器亮起来,盼着他们回来。”
林诗晗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丧尸嘶吼声隐隐约约传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她想起那个被混凝土块砸中的士兵,想起他最后决绝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们会回来的。”林诗晗说,声音笃定得连自己都惊讶。
唐小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我们等了快一个月了。”
“他们只是被困住了。”林诗晗攥紧了手心,“我见过他们作战的样子,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幸存者。”
唐小雅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饼干。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眼角未干的泪痕。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咯吱”声突然从楼梯间传来。
两人的身体同时绷紧,唐小雅猛地抓起撬棍,林诗晗也抄起了手边的钢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瓦片,断断续续地从楼下传来。
“是丧尸?”唐小雅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诗晗摇摇头,侧耳听了几秒。那声音很有规律,不像是丧尸踉跄的脚步声,更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动。
她朝唐小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弯腰,顺着墙壁慢慢往楼梯间挪去。
楼梯间里积满了灰尘,月光从楼梯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满地的碎玻璃。林诗晗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的光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楼梯口,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小心翼翼地往楼上看。
那身影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不清脸。
林诗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钢筋,正准备扑下去,却看到那个身影突然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是个老人。
老人显然也看到了她,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半瓶矿泉水。
“别……别杀我!”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我……我只是想找点吃的,我没有恶意!”
林诗晗愣住了。
唐小雅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皱紧了眉头。
老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们,给我一点吃的吧……”
林诗晗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瘦骨嶙峋的手,心里的戒备渐渐松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唐小雅,见她没有反对,便慢慢放下了钢筋。
“你是怎么进来的?”林诗晗问。
老人指了指一楼的方向:“我……我从下水道钻进来的,外面的丧尸太多了……”
唐小雅的脸色变了变:“下水道?”
老人点点头,眼里满是后怕:“我以前是这所学校的校工,知道下水道有个暗门,能通到教学楼里……”
林诗晗和唐小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她们竟然不知道,这栋教学楼里还有这样一个入口。
“先带他上去。”林诗晗低声道,“别吵醒孩子们。”
唐小雅点点头,扶起老人,三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办公室。
老人坐在椅子上,接过唐小雅递过来的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林诗晗给他倒了点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末日里,活着太难了。
老人吃完饼干,缓过劲来,才慢慢开口:“我叫老陈,守着学校的传达室守了一个月。”
他说,末日爆发那天,他正好在传达室里值班,躲过了一劫。这些天,他靠着学校食堂里剩下的一点粮食度日,粮食吃完了,就只能冒险出去找。
“外面的丧尸越来越多了,”老陈叹了口气,“我听说城西学校有军队的人,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有人。”
林诗晗的心猛地一跳:“你也知道军队的事?”
老陈点点头:“前几天,我在围墙外看到过他们的车队,被一大群丧尸围住了,就在东边的十字路口。他们好像在掩护什么人撤退,打得特别惨烈……”
林诗晗和唐小雅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他们还活着!”唐小雅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老陈嗯了一声:“我昨天还看到他们的信号弹了,红色的,在天上亮了好久。”
林诗晗攥紧了拳头,心里的火苗猛地蹿了起来。
原来,士兵们真的没有食言。
他们只是被困在了东边的十字路口,还在坚持作战,还在试图突围。
窗外的风还在吹,丧尸的嘶吼声依旧刺耳。但这一刻,办公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变得温热起来。
唐小雅看着林诗晗,眼里的警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信任和希望。
林诗晗也看着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
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们身上,落在熟睡的孩子们脸上,落在那枚变形的蝴蝶发卡上。
锈迹斑斑的钢筋旁,微光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