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军牌上刻着071,这串数字曾是军营里的荣誉编号,后来成了末世里,他刻在骨头上的执念。
末世前的日子,是标准化的晨光与号声。
五点半的起床号准时刺破营区的黎明,陈锋和战友们踩着露水冲操场,步伐整齐划一,踏碎跑道上的薄雾,口号声震得路边白杨叶沙沙作响。晨练结束,食堂里的馒头就着咸菜,配一碗温热的小米粥,闹哄哄的烟火气里,老兵扯着嗓子讲演习时的糗事,新兵蛋子憋红了脸往嘴里扒饭,陈锋总坐在角落,飞快地吃完,然后抱着步枪去靶场加练。
上午的枪械拆解训练,烈日把枪管晒得发烫,陈锋的手心沁着汗,却能闭着眼睛把81式步枪拆成零件再组装,分毫不差。靶场上枪声此起彼伏,他趴在地上,三点一线瞄准靶心,枪响靶落,十环的成绩换来班长拍在肩膀上的一掌:“小子,天生吃这碗饭的!”
下午的战术演练最磨人,负重越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身后的战友会推他一把;模拟巷战里,他和老搭档王磊背靠背突围,迷彩服上沾着泥,脸上却笑开了花。傍晚的夕阳最温柔,他们坐在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扯着跑调的军歌,看归巢的鸟掠过营房尖顶。休息日去服务社买冰镇汽水,几个人凑在树荫下打扑克,输了的人要去给全班洗袜子。那时候的陈锋,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他总说:“咱当兵的,就是要守好这片土地,守好土地上的人。”
病毒爆发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毫无征兆。
晚点名刚结束,营区的熄灯号刚响过,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陈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隔壁班的新兵小李,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说话都在发抖:“锋哥,我……我肚子疼得厉害,还发烧……”
陈锋刚起身要去喊卫生员,小李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瞬间变得浑浊,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他猛地扑向陈锋,尖利的指甲划破了陈锋的胳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陈锋下意识地把他推开,小李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秒,然后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爬起来,嘴角淌着墨绿色的涎水,朝着宿舍里的战友扑去。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宿舍里的战友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发狂的小李扑倒。被咬到的人很快也开始抽搐、变异,嘶吼声、惨叫声、打斗声混在一起,营房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陈锋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抓起床头的步枪,却迟迟扣不下扳机——那是和他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扛过枪的兄弟啊!
“砰!”
一声枪响,一只扑到陈锋面前的丧尸应声倒地。是班长,他的脸上溅满了血,手里的枪还在冒烟,眼神里是极致的痛苦和决绝:“陈锋!别愣着!开枪!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陈锋咬碎了牙,眼泪混着汗水淌下来。他举起枪,瞄准那些扑过来的“战友”,枪声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营区里的警报声终于响了起来,却已经太迟了。
越来越多的士兵变异,丧尸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营区。装甲车的引擎轰鸣着,却很快被尸群围住,枪声、爆炸声、金属扭曲的声音不绝于耳。陈锋跟着班长和几个幸存的战友往营区外冲,他们的子弹很快耗尽,只能用枪托、用刺刀,和丧尸近身肉搏。
王磊为了掩护他,被一只变异的老兵扑倒,他最后看陈锋的眼神,带着不甘和嘱托。班长为了炸掉堵住出口的丧尸群,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一声巨响过后,血雾弥漫了整个出口。
陈锋踩着战友的尸体,拼尽全力冲出了营区。
他回头望去,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军营,此刻火光冲天,丧尸的嘶吼声震耳欲聋。那些熟悉的营房、靶场、食堂,全都被血与火吞噬。
胳膊上的伤口开始发烫,病毒在他的血液里疯狂蔓延。陈锋死死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军牌,攥得指节发白。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军营,身前是漆黑一片的未知。
不知跑了多久,陈锋在一片废墟后,看到了班长的身影。
班长的胳膊被丧尸咬掉了半截,正靠在断墙上包扎伤口,身边还跟着两个幸存的战友。看到陈锋,班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招招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来,还活着就好。”
陈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病毒竟然没有让他变异。
“我们得活下去,还得找幸存者。”班长把最后一瓶矿泉水扔给他,“军营没了,但我们还是军人。”
四人凑在一起,清点了仅剩的物资:三把步枪,不足五十发子弹,还有半包压缩饼干。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街道上满目疮痍,丧尸漫无目的地游荡,幸存者的惨叫声时不时从废墟里传来。他们救了几个躲在柜子里的平民,却也眼睁睁看着更多人被丧尸扑倒,无能为力。
第三天清晨,他们路过城西学校。
校园的铁门被撞得变形,教学楼里传来丧尸的嘶吼声,还有隐约的哭喊声。
“里面有人。”班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看了看陈锋和另外两个战友,沉声道,“清理丧尸,救人。”
四人呈战术队形冲进学校。步枪的枪声在校园里回荡,他们从一楼打到三楼,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刺刀捅,每一寸土地都染满了血。陈锋的迷彩服被划得破烂不堪,脸上溅满了丧尸的墨绿色血液,却丝毫不敢松懈。
教学楼里的丧尸不算多,大多是变异的学生和老师。清理完最后一只丧尸时,陈锋的胳膊抖得厉害,却在天台的角落里,看到了缩成一团的十几个孩子,还有一个抱着撬棍的少女。
少女看到他们,眼里满是警惕和恐惧,直到看到他们胸前的军牌,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班长松了口气,他让陈锋和战友守着楼梯口,自己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号发射器。那是营区配发的应急设备,只要按下开关,方圆十里的救援信号都能接收到。
“把这个装在天台最高处。”班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要给这些孩子留个希望。”
陈锋爬上天台的水塔,把信号发射器固定好,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闪烁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颗微弱的星。
“告诉孩子们,”班长看着那群惊魂未定的孩子,声音沙哑,“等着,大部队会来接他们的。”
他留下了大部分的压缩饼干和水,又教给那个少女加固门窗的方法,这才带着陈锋和战友转身离开。
走出学校大门时,陈锋回头望了一眼。天台的信号发射器闪着红光,那个少女站在铁门前,朝着他们的方向用力挥手。
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还有更多幸存者等着我们。”
他们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一个月后,他们在城东的十字路口遭遇了大规模尸潮。
那是一场惨烈的突围,子弹耗尽,战友一个个倒下。最后,班长为了掩护少女和陈锋撤退,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尸群同归于尽。
陈锋跑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嘶吼声。他倒在一片废墟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071的军牌,意识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光大亮。
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拄着一根钢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方向,是城西学校。
他不知道信号发射器还亮不亮,不知道那些孩子还在不在。
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名解放军,他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