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中已有风声,说镇北王进宫说情不成,反倒惹得陛下圣体欠安。
然而,御前随后发生的事却被捂得严实。王爷被陛下留下的消息,此刻尚未传到诸位大臣耳中。
身为文臣,王有鸣对沈锦年有种本能的畏惧。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沈锦年班师回朝那日,来临诏园复命时,那一身挥之不去的凛冽煞气,让他这等久居京城的文官心头发紧。
虽已身着常服,镇北王与其亲随那一身沙场砺炼出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王有鸣心下一颤,不敢细想战场情形,赶忙毕恭毕敬地行礼:“下官参见镇北王。”
“王大人?”
沈锦年虽勉强束着发,冠却有些歪斜,几缕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衣袍更是随意一拢,未曾系好。
他眼底赤红,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一副气急败坏、濒临失控的模样。
“王爷这是来找陛下的?”王有鸣谨慎开口道。
“陛下用膳,宣本王一起。”
沈锦年只觉得脑仁都在跳。慕容卿这个小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他回去刚沾枕头就被吵醒,此刻睡意全无,只想杀人。
那阵仗,简直是锣鼓喧天,声响震得他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唢呐,尖锐得堪称魔音贯耳,直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阴魂不散地回荡。
他就说这小皇帝求而不得,不安好心!平生只有别人在他这里吃亏,哪有别人让他吃亏的。
沈锦年唯独几次吃亏都是因为慕容卿,偏偏他还得在小皇帝面前装模作样,当一个好臣子。
沈锦年咬牙切齿的模样,看得王有鸣直冒汗珠,您看着更像是去找麻烦的呀。
沈锦年满脑子都是在想怎么报复回去,把这亏补回来,也不想和王有鸣多聊。
王有鸣看着他大步走开,呼出一口气又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珠,别之后的大事了,现在就够刺激的了。
——
慕容卿召见完王有鸣,便回了正殿。柳公公便和慕容卿说沈锦年这事,忍不住低笑出声。
看得柳公公都愣了愣,露出真心的笑容。本来他还担心镇北王再来惹陛下不高兴,但现在他竟然诡异的觉得这也不错。
到了传膳的时辰,慕容卿依旧好整以暇地靠着软榻。她自己被搅得心烦意乱,沈锦年合该陪着一起难受,这才公平。
慕容卿心中一口恶气出了,自是舒坦。但这份舒坦并未持续多久,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便骤然而至:国库的空虚,该从何处填补?
大燕官员制度看似齐备,却独缺一个强有力的督查机构,导致政务执行过于宽纵。
她仔细研判过,在此环境下,只要稍有权术心思的官员,便能从中攫取大量私利。
慕容卿想着想着就笑了,她还在为一文钱不能掰成五瓣花而烦恼,而她的臣子已经靠钻空子富的流油。
必须将她的钱连本带利讨回来。而徐杰此人,正是用来祭旗、立威的绝佳选择,再合适不过。
“陛下,镇北王到了。”
“宣。”
眼瞅着进门的那个人黑着一张脸,慕容卿笑的更痛快了,“给爱卿搬个凳子,就坐朕身边。”
想来已经是清醒了,那就继续给朕当冰盆!
沈锦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臣今日殿外好生热闹,不知是哪位大人安排的雅乐,特地来为臣醒神?”
云欢开始为慕容卿布菜,慕容卿缓缓端起碗,眼都未抬:“许是狩猎击鼓队走错了路。全福,去吩咐一声,让他们往别处去演练,莫要扰了清静。”
“是,陛下。”
小皇帝的说辞,沈锦年连半分都未信。他心中冷笑:误闯寝宫?这等荒谬的借口,简直拙劣到令人发笑,真当他是个无知小儿吗?!
无视沈锦年快要滴出墨汁的脸色,慕容卿惬意地吹了吹鸡汤的热气,送入口中。
她这人有个原则:自己心里堵了,就非得给别人的添点堵。
眼见沈锦年脸色又青了几分,她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出来了。
此刻旁边有一个降温的“冰盆”,刚又听了出笑话,慕容卿的胃口好了不少。
沈锦年刚两三口喝完一碗鸡汤,抬眼便看见慕容卿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片牛肉,小口小口吃着。
御膳房的厨子们每日绞尽脑汁,只求陛下能多动几下筷子——这既是为了龙体安康,更是为了自家九族的项上人头。
慕容卿那两片常显清冷的浅色唇瓣,此刻因沾染了油渍而显得晶莹饱满,竟生出一种活色生香的诱惑。
可慕容卿到底才十六岁,脸上还透着稚气。
慕容卿细嚼慢咽着,安静得不可思议。
沈锦年盯着她,此刻的小皇帝敛起了所有爪牙,像一头暂时休憩的猛兽,这反常的温顺竟让沈锦年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沈锦年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御膳房精心制作的薄饼玲珑小巧,他随手夹起一片,就着酱牛肉送入口中,动作流畅自然。
他在宫外随意惯了,一连用了好几个,这才缓下动作,抬眸看向对面的慕容卿。
“这就……用完了?”
沈锦年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席间的馔品尚余一半,而对座小天子的碗碟却已空空如也,仿佛只是风卷残云般的片刻光景。
慕容卿接过云欢奉上的消暑果汤,冰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心头最后一丝火气也仿佛被这沁甜浇灭。
她神色淡然地坐着,连多余的表情也懒得奉上。
一旁的柳公公笑眯眯地凑近沈锦年,压低声音道:“王爷有所不知,陛下一到夏日就食欲不振,像今日这般,已算是难得开了次胃。”
言语间,是掩不住的高兴。
慕容卿此时气已消了大半,加之方才被沈锦年逗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此刻再看他,倒觉得不像之前那般刺目,那股无名火也便散了。
慕容卿虽性子记仇,却并非锱铢必较之人,断不至于让沈锦年连顿饱饭都吃不成。再者,今日自己能多用些膳食,沈锦年那份功劳倒实实在在。
慕容卿闻言,神色稍霁,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淡声吩咐道:“爱卿且慢用,之后来内殿见朕。”
下午让他好好歇过了,现在自然到了该效力的时辰。慕容卿想到秋狩,觉得带上沈锦年或许颇有意思。
毕竟,花出去的银子犹如泼出去的水,总得设法让它生出最大的利来,这才不枉一番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