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晚会,是少年故乡夏日最盛大的节日。
这一天全镇的男女老少都会走上街头。在亥时的钟声悠久旷远的回荡中,无垠的星空下,会绽放绚烂的焰火。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巨大的喧闹响声中变幻盛开,流成灿烂的星火,又渐渐冷去,落于寂寂的天空中。
烟火大会会持续很久很久。大人们负责燃放,心思纯洁的小孩子们则玩的开心。也正因此,焰火晚会结束,最伤心最不舍甚至哭闹的也是小孩子,所以很多会央求父母接着放点小火花,玩累了才肯回家。
曾经的少年也是如此。多少个夏夜里,在他使出浑身解数哭闹哀求之后,他的父母终于同意给他买些小烟花玩一玩了。
现在想,他可真傻,明明小烟花玩了也没什么意思的。
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少年看着一旁开心欢乐一脸期待的小孩子,无奈地自嘲道。
父亲做的饭不是很好吃。这也难怪,他本就不会做饭,这些日子想必也是靠镇上的料理店勉强度日的。不过父亲的兴致难得很高,喝了几杯酒之后就有些情绪激动了,高谈阔论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
说着说着,往事涌上心头,也便哭起来了。
少年搬了搬椅子,坐在自己身旁轻轻拍着自己的父亲的背。没过一会父亲就睡下了,苍老的身躯沉沉地呼吸着,仿佛睡着了的孩子一样。
少年取来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自己父亲背上,然后熄了客厅的灯,只留下桌上的一点亮光,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街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盛大的节日聚集着许许多多的人,其中不乏慕名而来的外乡客。外乡人与小孩子一样,脸上挂着新鲜与好奇,所以很容易辨别。
只不过,对于那些小孩子来说,他是不是也算外乡人呢?想到这里少年心中莫名有些苦涩。
循着人群缓缓流动积攒的方向,少年混迹在队伍中慢慢走着。不乏有小孩子热闹欢呼的天真童声响起在耳畔,为人群脚步声下积攒着的期待添上几份光彩。
当然,这样的景象也少不了年轻的男女参与其中。
女孩子循传统,在这一日会身着减配的呉服,多彩的衣服衬托着女孩子美丽的容颜,与天空绚烂的焰火一同绽放在夏夜。所以人世间的爱情,通常在今夜上升到一个新的境界。
成为情侣,相互接吻,或者完成鱼水之欢。
少年远方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淡素白衣的少女。她四下眺望着,仿佛在等待着谁;过了一会,一个精心打扮过的男孩有点焦急地跑过来,略带羞涩地停在少女不远处。二人互相默默对视了一会,然后一前一后跟着人流走了起来。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们。关于她的往事,循着这焰火晚会的风景,如潮水般袭来。他刚刚抑制住的内心的哀伤开始隐隐作痛。
带着忧愁与伤感,他抬头看向天空。也不知道她身在何方,过的怎样,生活的可还开心。
如果还能再见的话,他只想对她说,对不起。
哀伤漫上心头,如升起的水面般将少年吞没。少年感到有些窒息,于是他从热闹的人群中脱离出去,走到一旁昏暗的岔道上。
望着流动着的人群,少年忽然感觉到有些虚幻。一切喧嚣离他都那么远,仿佛是虚假的世界一般。
而真实的只有自己心中的牵挂。
仿佛被召唤一样,少年决心离开人群。他想一个人走一走,走到人群看不见的地方去。
于是他沿着山冈走了起来。人群的喧闹离他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轻轻鸟鸣,点点蝉声。溪流不舍昼夜地跃动着,流水哗啦。
少年一个人走着。所幸山冈依旧是当年的容貌,陌生的道路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那条熟悉的,少年曾无数次梦到的小山路。他熟练地拨开枝叶,绕进山岩,穿过几处弯绕。
随着登上最后一块石头,少年终于来到了他的终点。
那是青山下的一片空旷的露台。青草生长的繁茂,又露着许多泥土;远处的小镇灯火通明,在群山之间寂静地喧闹着。天云连着星海仿若画卷一般铺展开来,无声地诉说着世间的故事。
而那棵他再熟悉不过的夏之樱,正绽放着万千白花。
他缓缓走到夏樱旁坐下,懒洋洋地伸着双腿,靠在樱花木坚实的躯干上。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在多少个日夜里他都曾在这树下眺望着远方,或者与她一起玩耍游戏,折樱枝,攀樱树。
如今,物是人非。
正这时悠久的钟声回荡起来,在幽静的山谷中一点一点向外排去。伴随着这悠远的钟声,在小镇上方绽放起焰火,热闹的响声自远方传来,若存若无。
少年靠在樱花树上,眺望着远方的焰火。热闹在悠远的彼方,而冷清在少年的身旁。樱花缓缓飞落,飘舞万千,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正要伸手拂去,却有另一双手替他扫开了那花瓣。
那双手的触感,纵使已经过了十年,他也不可能忘记。他惊愕地回头望去。
十年未曾凋容半分的少女,正笑着站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