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AM
城市在这个时辰总是陷入一种暧昧的寂静。不是沉睡的安宁,而是疲惫到极点后的短暂失神。街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个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即将熄灭的太阳。
时夏站在地铁站入口,手里捏着那张车票。
黑色的卡纸,边缘有细密的银线,触感冰凉得不似纸质。它出现在他实验室外套的口袋里,三天前的早晨。没有信封,没有留言,就那样突兀地存在着,仿佛本就在那里,只是他刚刚注意到。
票面只有一行字:
环线车站 · 末班专用
背面,在某个特定角度下,才能看清的微缩字体:
“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同意参与‘规则共情性重构实验’。实验目标:证明人类能在理解规则本质后,仍选择善良。”
他查过。“环线车站”不存在于任何城市地图。同事拍着他的肩膀,说大概是哪个沉浸式戏剧的营销把戏。但时夏知道不是。自从“那件事”之后——自从他的认知方式被永久地、粗暴地改写之后——他对世界的理解就多了一层大多数人看不见的纹理。
真实与虚构的边界,变得像这张车票一样薄。
他抬头,望向入口。普通的玻璃门,反射着凌晨街景的扭曲倒影。门内是向下延伸的自动扶梯,静止不动,像沉睡的黑色传送带。站内灯光惨白,空无一人。
手机屏幕显示:3:33:33。
一个过于整齐的时间。巧合?还是某种引信?
他想起实验室意外那天,仪器读数疯狂跳动的最后瞬间,定格的那个数字。不是3:33。是另一个。但他已经决定不去回忆具体是什么。有些数字会成为锚,也有些会成为钩子,把你拖回你拼命想游离的过去。
深吸一口气,凌晨冰凉的空气刺痛肺部。他将黑色车票贴近闸机的感应区。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过分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响亮。闸机挡板缓缓打开,不是通常的横杆收起,而是像一扇微型的、恭敬的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回头。
他知道不能回头。不是出于什么神话禁忌,而是出于一种更私人、更沉重的直觉:回头,就会看到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而那张脸上,或许会泄露他此刻真实的心情——不是好奇,不是探险家的兴奋,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的决绝。
他踏进去了。
自动扶梯在他踩上的瞬间开始运行,无声地向下滑去。速度比正常的快,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铁锈和陈旧灰尘气味的风。头顶的灯光间隔很大,明暗交替在他脸上划过,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下行的时间长得异常。
他默默计数。正常地铁站扶梯大概运行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他向下望去,扶梯的尽头依然隐没在昏暗之中,只有更多向下的阶梯轮廓。车站的深度远超物理可能。
三分钟时,他听到了声音。
最初很模糊,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壁的广播杂音。逐渐清晰,变成断续的词句:
“…确保…安全…遵守…”
是地铁广播。但音质很奇怪,带着老式磁带机那种特有的沙沙底噪,还有轻微的走调,仿佛播放设备已经磨损了很久。
四分钟。扶梯终于抵达。
他踏上地面。
脚下是米黄色的老旧地砖,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渍,清洗不掉的年代感。空气里的味道复杂:铁锈、机油、陈年的灰尘、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底下还压着一种更难形容的、类似旧报纸受潮后微微发霉的气味。
站台很宽敞,拱顶高挑,但灯光昏暗。长长的白炽灯管有一半是不亮的,剩下的那些也有几根在不停闪烁,发出令人不安的、持续的“滋滋”声。光线因此不稳定,阴影在立柱和墙壁上轻微地蠕动。
空无一人。
视线所及,长长的站台两侧,排列着蓝色的塑料候车椅,全都空着。远处的自动售货机亮着灯,但玻璃窗后商品陈列模糊。更远处,有一个亮着“便利”字样灯箱的小店。
太安静了。不仅是没有人声,连地铁站本该有的、来自隧道深处的微弱风声或轨道震动声都没有。这是一种被抽真空后的、充满压力的寂静。
他走向最近的墙壁,那里贴着巨大的地铁线路图。
图是手绘风格的,线条粗糙,很多站名已经褪色或破损。他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环线车站”,但它处于一个闭合的圆圈中央,没有任何线路与之连接。就像一个孤岛,或者说,一个漩涡的中心。
线路图旁边,是一张裱在玻璃框内的《乘客守则》。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有几处被撕破后又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第一行字还算清晰:
“欢迎来到环线车站。为确保您的安全与车站秩序,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直到您安全离开。”
第二条开始,字迹就变得难以辨认,似乎被水渍晕开,或是被人刻意涂抹。只能依稀看到几个词:“…站台…数字…不要…相信…”
“相信”什么?后面被一大块污迹覆盖。
他凑近,试图看清。
就在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时,守则上的字迹突然蠕动了一下。
不是眼花。那些印刷体的汉字,像有了生命,细微地调整了笔画的位置。被涂抹的部分,污迹缓缓褪去,显现出新的文字:
“不要相信任何来自黑暗中的声音。”
时夏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立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恐惧,是确认。一种冰冷的、确凿的确认:这里不正常。这里的“规则”不是装饰,不是提醒,它是活的,是会变化的实体。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在实验室意外后,他有时会看到某些物体表面浮现出类似数据流的微弱光纹。此刻,在《乘客守则》的玻璃表面,他看到了——极其淡的、流动的蓝色光痕,像呼吸一样明灭。光痕勾勒出的,不仅仅是显现的文字,还有另一层被覆盖的、更古老的文字残影,以及…一些细小如虫豸的、正在修改文字的透明触须?
他眨眨眼。幻视?还是认知被改变后获得的“第二视觉”?
没等他想明白,头顶的广播突然炸响。
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清晰、平稳,却毫无情感的合成女声:
“欢迎来到环线车站。现在是服务时间。为确保您的安全,请遵守本站规则,并前往3号站台候车。列车将于下一周期进站。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重复了两遍。
3号站台。
时夏环顾四周。站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挂在高处的数字牌。他所在的位置,牌子上的数字是“7”。向左望去,下一个是“6”,再远是“5”…向右,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8”和“9”。
3号站在另一边。
他开始沿着站台边缘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又迅速被寂静吞噬。他经过那些蓝色的塑料椅,经过紧闭的电梯门,经过一个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异常干净)。
走到6号与5号站台之间时,他停了下来。
侧面的墙壁上,有一大片涂鸦。不是喷漆,更像是用尖锐物刻上去的,痕迹很深,凌乱而急促:
“别去3号!!!”
“去7号!!真正的车在7号!!!”
“广播说谎!!!蓝色工牌才是好的!!!”
“红色饮料可以喝!!只有它能帮你看见!!!”
每一句后面都跟着多个巨大的感叹号,刻痕边缘甚至带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字迹不止一种,有的工整,有的狂乱,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刻下的,层层叠叠,构成一幅绝望的警告壁画。
广播说去3号。
涂鸦说去7号。
守则说“不要相信黑暗中的声音”。涂鸦在昏暗的墙角,算黑暗中的声音吗?
广播的声音来自上方明亮的喇叭,算光明中的声音吗?
矛盾。冲突。信息战。
时夏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熟悉的、高速处理矛盾信息时的神经负荷。他的大脑在自动比对、分析、尝试建立概率模型。广播的权威性 vs. 涂鸦的多来源性与情感强度。环境线索:涂鸦的位置隐蔽,广播公开。可能的动机:广播维持秩序,涂鸦可能是受害者警告…
停。
他强迫自己停下这种即刻开始的、冰冷的分析。
这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这可能是生死。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那张黑色车票已经消失,仿佛在通过闸机时融化了。但他口袋里多了别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张普通的白色卡片,像是员工门禁卡,但正面没有任何标识,背面用娟秀的印刷体写着一行小字:
认知值初始化为:100%。请保持观察,保持思考,保持人性。
认知值?量化指标?人性?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环境下,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实验意味。
他把卡片收好,目光重新投向长长的站台两端。
左边,是广播指示的3号站台方向,灯光相对明亮。
右边,是涂鸦指示的7号站台方向,更深,更昏暗。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一个没有足够信息,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初始选择。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那个亮着灯的“便利店”里,似乎有个人影,正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朝他这个方向望着。
人影手里,拿着一罐颜色异常鲜艳的——红色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