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实体。霉味、灰尘和某种陈年油脂腐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带着潮湿的凉意。时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墙壁表面粗粝,渗着水汽。他紧握着那罐红色饮料,铝罐的冰凉从掌心蔓延至手臂,与心脏的狂跳形成冰与火的对峙。
门内那声闷哼,液体滴落的声音,还在他耳膜上回荡。
那个店员……付出了代价。因为回答了他的问题?还是因为给了他这罐饮料?抑或两者皆有。
“规则会变,但‘变化’本身,就是不变的。”
“小心影子!你的影子!”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第一条像是一个悖论性的提示,指向这个空间的某种底层逻辑。第二条则是更直接、更迫在眉睫的警告。
影子。
时夏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后巷只有远处站台边缘渗过来的一点微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堆满杂物和污渍的水泥地面上,边缘模糊不清。乍看之下,并无异常。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揣度。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红色饮料上。在昏暗光线下,罐身的红色显得更加深沉,几乎发黑,唯有那个银色的拉环闪烁着微弱的光。涂鸦说它能帮助“看见”。看见什么?便利店店员显然知道它的作用,但无法或不敢明说。
喝,还是不喝?
不喝,他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在规则的迷宫中盲目摸索,下一个遭遇无脸深蓝制服者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喝,可能带来“看见”,也可能带来未知的副作用,甚至可能是涂鸦的陷阱。
风险与机遇并存。
时夏不是冲动的人。实验室的训练让他习惯于评估风险,寻找最优解。但此刻,信息严重不足,时间可能有限(那个无脸东西是否还在附近?列车“周期”还剩多久?),最优解不存在,只有风险概率不同的选择。
他回忆起刚才视野边缘闪过的系统提示:【认知值充足,可进行深度侧写(未解锁)】。“看见”是否能解锁这个能力?认知值似乎是这里的某种关键资源。
他再次掏出白色卡片。认知值依然显示100%,但卡片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点点,是错觉,还是因为他的紧张?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他必须获得信息优势。
深吸一口气,时夏的手指扣住了银色拉环。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后巷里格外清晰。拉环被拉起,罐口打开。没有气泡涌出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气味飘散出来。这不像一罐正常的碳酸饮料。
他举起罐子,借着微光看向罐口。里面是同样深沉、近乎不透明的红色液体,表面平静如镜,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一咬牙,时夏仰头,将罐口对准嘴唇。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僵住了。
不是味道的问题——事实上,液体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旷”感,仿佛喝下的不是液体,而是一段浓缩的“寂静”。
是一种感觉。
冰冷,并非物理温度的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作用于意识的冰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食道滑下,然后在他体内炸开,沿着血管和神经网络急速蔓延。视野先是猛地一黑,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紧接着,无数破碎的、扭曲的、闪烁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入他的意识——
画面一:一个穿着和他相似实验服的男人(面容模糊),站在类似控制台的设备前,屏幕上是滚动的复杂数据和波形。男人突然抱头惨叫,屏幕上所有的波形瞬间变成尖锐的直线,然后爆出一片刺眼的红色错误代码。画面边缘,有黑色的、蠕动的不明物质从屏幕中渗出。
画面二:地铁隧道深处,黑暗涌动,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具有质感、仿佛活物的黑暗。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呢喃,无数重叠的声音在诉说着矛盾的话语:“遵守…违反…安全…危险…”
画面三:那个无脸的深蓝制服者,站在一间空旷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四面白墙。深蓝制服者抬起手,它的指尖渗出银色的、如同液态金属的流体。流体在空中凝聚、拉伸,变成一行发光的文字:“站台保持整洁。” 文字闪烁几下,固化,然后深蓝制服者转身,墙壁上留下那行字,而它的身影淡化消失。
画面四:便利店店员,但比现在年轻些,穿着不同的衣服(似乎是某种工作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将一罐红色饮料递给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脸是马赛克般的模糊)。下一秒,画面崩解,店员的笑容冻结、碎裂,变成现在那张空洞平静的脸。
画面五:一面镜子,镜中是他自己,时夏。但镜中的他,嘴角正以一个不自然的、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咧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的“微笑”。镜中人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旋转的灰色。
这些画面破碎、跳跃、叠加,伴随着尖锐的耳鸣、低沉的呢喃、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节奏的震动。信息过载带来的剧痛袭击着他的太阳穴,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手里的空罐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进阴影里。
视觉、听觉、甚至某种“直觉感知”被同时强行拔高、扭曲、扩容。
几秒钟后,最剧烈的冲击过去,残像和杂音如潮水般退去,但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还在后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墙壁不再仅仅是墙壁。他看到了墙壁表面流动着的、极其淡薄的蓝色光痕,这些光痕构成复杂的、不断微调的几何纹路,像电路,又像符文。某些地方的光痕黯淡、断裂,对应着墙壁的破损或污渍。墙角堆积的杂物上,缠绕着暗红色的、如同衰败藤蔓般的丝状物,它们微微蠕动,散发出“废弃”、“无用”、“被遗忘”的微弱信息感——这不是气味或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理解层面的“概念辐射”。
他看向自己的手。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白色光晕,光晕稳定,但边缘与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般的各色光点(代表不同的环境信息?)不断发生微弱的交互。这就是他的“存在”在这个规则空间中的显化?
他明白了“看见”的含义。
这不是视觉的增强,而是认知层面的透视。他看到了构成这个空间的“规则信息流”、“概念残余”和“存在性表征”。
他猛地想起店员的警告,再次看向地面自己的影子。
这一次,他看到了。
影子依旧是那片深色的轮廓,但在“看见”的视野下,影子的内部,不再是单纯的黑暗。那里有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脉络在缓缓流动,像是另一套独立的、微缩的神经系统。脉络的源头,连接着他脚下——他自身白色光晕与地面接触的边缘。而脉络的尽头,在影子头部的位置,隐隐汇聚成一个非常淡的、不断变化形状的灰色光团。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当他集中注意力“看”向那个灰色光团时,光团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影子的边缘,极其轻微地,向外扩张了一毫米,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尝试脱离地面的束缚。
“小心影子!你的影子!”
店员的话此刻有了 terrifyingly concrete( terrifyingly concrete,令人恐惧的具体)的含义。他的影子,在这个规则浸染的空间里,正在逐渐获得某种独立的……活性?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但正在被这里的规则异化、分离?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转向更紧迫的问题:出口,或者下一步方向。
后巷一端是死胡同,堆满发出“废弃”红光的杂物。另一端通向站台。但在“看见”的视野下,站台方向的空间呈现出复杂的层次。
空气中漂浮着大量发光的“文本碎片”,它们像是被撕碎的规则纸条,缓慢飘荡。有些碎片散发着稳定的淡蓝色光(“安全”、“指示”类?),有些则是闪烁的黄色(“警告”、“条件”类?),还有一些是不断扭曲变形的暗红色(“污染”、“矛盾”类?)。这些碎片汇聚成隐约的“流”,流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股比较明显的淡蓝色信息流,来自3号站台方向。而另一股更微弱、但更密集(碎片数量多)的混合信息流(蓝、黄、红交错),则来自7号站台方向,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他无法立刻解读的、更晦暗的紫色光点。
涂鸦指向7号。广播指向3号。“看见”的视野似乎显示,7号方向的信息更复杂、更矛盾,但也可能隐藏更多。
他需要决定往哪边走。但首先,他得离开这条后巷,那个无脸的东西可能还在附近。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站台方向走去。每一步,他都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与环境的互动:脚落下时,地面的规则光痕会微微荡开涟漪;他的白色光晕会与空气中的信息碎片发生更频繁的碰撞和交换;而他影子的那些灰白脉络,似乎随着他的移动,流动得稍微快了一点。
就在他即将走出后巷阴影,踏入站台边缘的微光时,异变突生。
他眼角捕捉到一道迅捷的深蓝色轨迹,从侧后方疾掠而来!带着一股冰冷的、绝对的“秩序”与“执行”的概念压迫感。
是那个无脸的深蓝制服者!它竟然没有离开,或者又折返了!
时夏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遵循本能,猛地向前一扑,滚入站台区域。同时,他“看见”那道深蓝色轨迹带着锐利的、旨在“抹除”或“修正”的意图能量,擦着他刚才站立的后巷墙壁扫过。墙壁上那些代表结构和稳定性的淡蓝色光痕,在被深蓝轨迹接触的瞬间,剧烈波动,然后黯淡了一小块,仿佛被“擦除”了一部分存在性。
深蓝制服者停在了后巷与站台的交界处。它那平滑无面的“脸”转向时夏。虽然没有眼睛,但时夏能清晰地“感觉”到被锁定了。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审视”感笼罩了他。
它抬起一只手,指尖再次开始渗出银色的液态金属般的物质。
时夏心脏骤停。它要现场书写规则?针对他的规则?
跑!必须立刻跑!
但他的身体却因为那股强大的规则压迫感而有些僵硬。往哪跑?3号还是7号?
就在银色物质即将成型的前一刻,时夏的视线无意中扫过自己脚下扩展的影子。在“看见”的视野里,影子的灰色脉络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尤其是头部那个灰色光团,猛地收缩,然后——
他的影子,那只扭曲拉长的手部轮廓,突然抬了起来,脱离了地面,像一片薄薄的黑色剪纸,向前方——3号站台的方向——指了一下。
动作快如闪电,指完立刻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巧合?是影子的自主行动?还是某种潜意识的投射?
没有时间分析了!深蓝制服者指尖的银色物质已经拉伸成了第一个笔画!
时夏爆发出全部力气,朝着影子刚才指的方向——3号站台,拔腿狂奔!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冰冷的“修正”意图正在凝聚、即将释放。他也“看见”空气中代表“安全路径”的淡蓝色信息流,在他选择3号方向的瞬间,似乎变得更清晰、更引导性了一些。
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站台回荡。两侧的立柱、长椅、广告牌飞速向后掠去。站牌数字从9、8、7……跳到6、5、4……
接近3号站台了!那里灯光似乎更亮一些,站台上方悬挂的“3”字牌子散发着稳定的白光。
就在他即将冲入3号站台区域的瞬间——
“哐当!轰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伴随着铁轨剧烈摩擦的刺耳尖啸,从隧道深处传来!整个站台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列车?进站了?在这个“周期”?
时夏猛地刹住脚步,停在3号站台边缘,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望向漆黑的隧道口。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那股紧紧追索的、深蓝色的“规则执行”压迫感,在列车声响传来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了。那个无脸的东西,消失了?还是被“列车进站”这个更优先的规则事件打断了?
暂时安全了?
他靠着冰冷的站台立柱,剧烈喘息,汗水浸湿了后背。手中的红色空罐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但他获得了“看见”的能力,目睹了影子的异常,躲过了(暂时的)规则执行者,并遵循某种指引来到了3号站台。
列车即将进站。广播说“前往3号站台候车”。
他要上车吗?这辆“末班车”,会开往哪里?是离开的出口,还是更深层的规则漩涡?
他回头,望了一眼7号站台的方向,那里被更深的阴影笼罩,信息流复杂难明。
又看了一眼脚下。他的影子安静地伏在地面上,轮廓正常,内部的灰白脉络也恢复了缓慢流动,仿佛刚才那惊鸿一指的举动从未发生。
但时夏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的影子,在这个规则怪谈的车站里,正在“活”过来。
而列车刺眼的头灯,已经撕破了隧道口的黑暗,带着轰鸣与钢铁的气息,朝着3号站台,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