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撕裂黑暗,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灼热的气流,冲进了3号站台。车头灯惨白刺眼,像两颗凝固的太阳,瞬间将站台一角涂抹成失去所有细节的曝光过度的惨白。时夏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透过指缝,他看到列车庞大的、布满陈旧划痕与污渍的银色车体,一节节从身边掠过,速度减缓,摩擦铁轨发出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款现代地铁车型。车体更厚重,棱角分明,车窗是较小的长方形,玻璃厚重且带着淡淡的烟黄色,像是用了很多年。车厢外壁上,原本应该有线路标识的地方,只剩下大片斑驳的油漆和隐约可辨的、被覆盖的旧数字痕迹。
“哐当!咣——!”
列车终于完全停稳,巨大的惯性让车体前后微微晃动,连接处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车门没有立刻打开。
寂静重新降临,但比之前更加压抑。列车如同一条沉睡的钢铁巨蟒,盘踞在站台边缘,散发着机油、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时间”的味道。车头灯依然亮着,照亮前方一小段空荡荡的轨道和黑洞洞的隧道口。
时夏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缓缓放下手,适应着光线。红色饮料带来的“看见”能力并未消失,反而似乎稳定了下来,成为他感知的一部分。在他的视野里,这辆列车呈现出异常复杂的景象。
整列列车被一层厚厚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灰色“信息雾霭”所笼罩。雾霭中,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颜色各异的光点:代表“移动”、“运输”的淡绿色;代表“限制”、“封闭”的暗蓝色;代表“陈旧”、“磨损”的土黄色;甚至还有一些极不稳定的、跳动着的暗红色光点,散发出“危险”、“未定义”的气息。这些光点并非均匀分布,有些车厢的雾霭颜色更深,有些则相对稀薄。
车门的位置,雾霭略微稀薄,形成几个模糊的“入口”轮廓。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列车底部。车轮与轨道接触的地方,不是简单的物理连接,而是不断溢出丝丝缕缕的、如同黑色沥青般的粘稠物质。这些物质接触到地面后,并未留下物理痕迹,而是迅速渗入地砖,同时将一股“沉重”、“循环”、“无法摆脱”的概念辐射扩散到周围的空气中。站台地面上原本稳定的淡蓝色规则光痕,在被这种辐射波及后,都微微变得迟滞、暗淡。
这不是一辆普通的车。这是一辆被“规则”严重浸染,甚至可能是某种规则具象化存在的实体。
“叮咚——。”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突然从列车内部传来,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所有车厢的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嗤——”
气压释放的声音响起,厚重的车门同时向两侧滑开,动作同步得近乎诡异,没有一丝杂音。
车门内,是明亮的、甚至有些过曝的白炽灯光。灯光下,车厢内部清晰可见:深蓝色的塑胶座椅整齐排列,不锈钢扶手杆锃亮,地板是干净的浅灰色耐磨材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过于正常,过于标准,像是刚从维修厂出来,或者从某个地铁宣传画里直接复制出来的。
空无一人。
所有座位都空着。没有乘客,没有列车员。只有空调系统运转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从车厢深处隐约传来的、类似广播的微弱电流杂音。
广播的声音响起了,不是来自站台,而是直接从打开的车门内传来,音质清晰稳定,是标准的合成女声:
“环线列车已到达3号站台。请前往1号车厢上车。车门即将关闭,请抓紧时间。”
重复了一遍。
1号车厢?时夏看向列车头部。距离他最近的就是第一节车厢,车门大开,内部的灯光诱惑性地铺洒在站台地面上。
上车吗?
广播指示上车。他来到了3号站台,似乎完成了“要求”。上车可能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唯一方式。
但涂鸦的警告在耳边嘶吼:“别去3号!!!”“真正的车在7号!!!”
红色饮料带来的“看见”视野里,这辆车被不祥的灰色雾霭和黑色粘稠物质包裹。
他的影子曾指向3号方向,但那是在逃命时的仓促指引,含义不明。
便利店店员付出了未知的代价。
信息矛盾,风险未知。
他再次看向7号站台方向。那边依然昏暗,但在“看见”的视野里,那些复杂交错的蓝、黄、红色信息流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银色光点,在缓缓脉动,散发出“出口”、“可能性”的模糊感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3号列车给他的感觉是“封闭的循环”。
7号方向的感觉是“混乱但可能存在出口”。
“叮咚——。车门即将关闭。” 广播再次提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时夏发现,车门上方的绿灯开始以大约一秒一次的频率闪烁起来。这是关门倒计时。
他必须立刻决定。
理智在尖叫:别上这辆看起来就有问题的车!去7号探索更多可能!
但直觉,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被这个空间规则隐隐牵动的直觉,却让他盯着那扇敞开的、明亮而空洞的车门,脚下像生了根。
“看见”的视野里,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1号车厢内部时,那层灰色的信息雾霭似乎稍微淡了一些,露出了车厢更深处的一点景象。在车厢中段,靠近连接下一节车厢的门附近,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实体,而是一个“印记”。
一个非常淡的、几乎要消散的白色光痕,形状像是一个简笔的人形,保持着坐姿,印在某个座位上。光痕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曾经存在”、“观察”、“记录”的气息。而且,在这个白色人形印记的旁边,还有几个更加微小的、暗红色的光点,排列成一个扭曲的箭头形状,箭头指向——车厢后方,更深处的车厢。
那是什么?上一个乘客留下的?某种标记?暗红色箭头是警告还是指引?
这个发现让时夏的心猛地一动。这辆车里,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不是涂鸦那种狂乱的警告,而是更冷静、更隐蔽的标记。
也许,这辆车并非绝对的死路。也许,里面有线索。
就在他犹豫的这两秒钟,绿灯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变成了急促的闪烁。
“嗤——!” 车门开始缓缓合拢!
没时间了!
时夏一咬牙,在车门闭合到只剩一条缝隙的瞬间,侧身闪了进去!
“咔哒。” 身后传来车门严丝合缝闭合的轻响,同时似乎还有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列车本身的、满足的叹息。
他进来了。
置身于明亮、整洁、标准得令人发慌的车厢内部。空调温度适宜,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所有设施都崭新得不真实。窗外,站台的景象迅速向后退去——列车启动了,平稳而安静,几乎感觉不到加速度。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附近,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座位,锃亮的扶手,他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对面深色的车窗玻璃上,显得有些孤独。
那个白色人形印记和暗红色箭头就在他前方几米处。他走过去,低头仔细“看”。印记非常淡,仿佛随时会消失。暗红色箭头指向车厢后方连接处的门。
他顺着箭头方向望去。那扇门紧闭着,上半部分是玻璃,但玻璃后面不是下一节车厢的景象,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扇门通往的不是另一节车厢,而是虚无。
列车在隧道中疾驰,窗外是飞速流过的、被车灯照亮的粗糙混凝土墙壁,偶尔有暗淡的指示灯一闪而过。规律的轮轨撞击声形成单调的背景音。
时夏没有坐下。他保持着警惕,慢慢走向那扇连接门。他想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暗红色箭头为什么要指向那里。
就在他距离连接门还有两三步的时候——
“咳…咳咳…”
一阵低沉、沙哑、极其疲惫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声音不是来自座位,而是来自……连接门后面那片黑暗里!
时夏全身汗毛倒竖,瞬间停住脚步,摆出防御姿态,紧紧盯着那扇门。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金属部件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然后,那扇连接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门后的黑暗并未涌入车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挡。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踏入车厢明亮的灯光下。
那是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而稀疏,脸上刻满深深的疲倦皱纹,眼袋沉重,眼睛浑浊而无神。他穿着一身陈旧的、款式过时的深蓝色列车员制服,肩膀上有着模糊的徽章痕迹,胸口挂着一个老式的、表壳有些凹陷的怀表。制服不算整洁,袖口和膝盖处有明显的磨损和污渍。
他抬起疲惫的眼皮,看了看时夏,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票。” 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时夏愣了一下。票?那张黑色车票在进站时就“融化”了。
“我……进站时用了。”时夏谨慎地回答。
列车长(时夏猜测他的身份)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迟钝。“车票。检查。”他重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
时夏想了想,掏出那张白色卡片。“这个行吗?”
列车长的目光落在卡片上,停顿了几秒。他的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但脸上疲惫的麻木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接卡片,而是慢慢收回了手。
“无票乘客。”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一个……无票的……”
他转身,似乎想走回连接门后的黑暗里,但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仿佛被某种无休止的重负压垮了灵魂。
“请问,”时夏抓住机会开口,“这辆车开往哪里?什么时候到站?怎么离开这个……环线?”
列车长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类似苦笑,又像是呜咽的微弱气音。
“到哪里?”他重复着,声音飘忽,“环线……环线……就是一圈……一圈……又回到起点……或者,永远在中间……”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时夏,这一次,里面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同情,又像是自嘲的神色。
“你问怎么离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下车。在正确的站台……下车。”
“哪个是正确的站台?”时夏追问。
列车长抬起手指,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凹陷的怀表。“时间……不对。站台……不对。车……也不对。”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都错了……所以……离不开……离不开……”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似乎又要陷入那种麻木的疲惫状态。
时夏突然想起那个白色人形印记和暗红色箭头。他指着印记所在的方向:“请问,之前有人坐过这里吗?留下这个标记的人,他最后怎么样了?下车了吗?”
列车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记上时,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恐惧、悔恨、痛苦……种种激烈的情绪瞬间涌出,让他的脸扭曲起来。
“他……他……”列车长的声音颤抖,“他选择了……另一扇门……他看到了……看到了不该看的……他……”
话没说完,列车长猛地抱住了头,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不……不能想……不能提……规则……规则会……”
整个车厢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空调的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车窗外的隧道墙壁景象扭曲、拉长,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恶意的抽象画!
一股强大的、充满“禁止”、“抹除”、“修正”意念的压迫感,从车厢的各个角落升起,瞬间锁定了列车长!
列车长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呻吟戛然而止。他踉跄后退,撞在连接门框上,脸上恢复了那种彻底的、死寂的麻木。只是眼角,似乎残留着一滴未曾滑落的浑浊泪水。
灯光恢复了稳定,啸叫声停止,窗外依旧是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列车长用机械般的动作整理了一下制服,看也不看时夏,转身,僵硬地走回了连接门后的黑暗之中。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
车厢里,又只剩下时夏一个人,还有列车单调的行进声,以及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混合了困惑、警惕和一丝怜悯的复杂心绪。
这个列车长,他知道些什么。但他被“规则”严重限制,甚至可能被“惩罚”过。他提到的“另一扇门”、“不该看的”,还有那个留下白色印记的“他”……都是线索。
而列车,还在环线上行驶。
所谓“正确的站台”,在哪里?
这辆车的终点,又在哪里?
时夏走到那个白色印记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他需要整理思绪,也需要……等待下一次“到站”。
车窗上,映出他沉默的脸,以及身后空荡荡的、明亮得令人不安的车厢。
而在车窗反射的倒影边缘,他似乎看到,自己座位旁边的空位上,那个白色的人形印记,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