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再次沉入黑暗隧道的怀抱,规律的“哐当”声重新成为主导。但这一次,时夏感知中的世界,与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红色饮料赋予的“看见”能力依旧清晰,但似乎……多了一个新的“频道”。这感觉难以言喻,就像原本只接收视觉和抽象信息流的感官,突然接入了一段极其微弱、断续的音频信号,信号源就来自他的脚下——更准确地说,来自他与地面之间那片被拉长扭曲的、活跃的暗色区域。
他的影子。
最初只是模糊的感觉,像隔着厚重毛玻璃听到的呓语。但随着列车行驶,随着时夏将部分注意力从对外部环境的警惕性扫描中收回,转而尝试“倾听”自身存在的细微变化时,那“呓语”逐渐变得可以分辨。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甚至不是完整清晰的信息。而是一种直接的意念投递,破碎、跳跃、浸染着冰冷的阴影质感。
最初传入时夏意识的,是一组混乱的、快速闪过的感官碎片:
触感: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扶手?),下方有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凸起刻痕(符号?)。
视觉碎片:一片快速晃动的、被拉长的隧道墙壁光影,角度极低,近乎贴地。
情绪底色:强烈的“被束缚”感,混合着一丝好奇,以及更深处涌动的不安和……饥渴?
这些碎片短暂涌现,又迅速隐没,像气泡从意识深处浮起、破裂。
时夏停下脚步,站在车厢中央,闭上眼睛(在“看见”视野下,闭眼并不影响他对规则信息流的感知),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这种“影子呓语”的接收和解析中。他体表的白色光晕随着他的专注,微微向内收敛,光芒变得更加凝实稳定。
渐渐地,碎片出现的频率增加了,并且开始出现更明确的指向性。
一段清晰的、静态的“图像”在他“心眼”中定格:是车厢地板,具体位置在他之前座位前方两步左右。视角极度贴近地面,几乎是平视。地砖接缝处,在“看见”视野下,那里规则光痕的流动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小的涡旋,涡旋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暗淡的紫色光点,像是某种残留的印记或“信息钉子”。
紧接着,是一股强烈的“注意这里”的意念脉冲,从影子连接处传来。
时夏睁开眼,走到那个位置,蹲下。肉眼看去,地砖毫无异常。但在“看见”视野聚焦下,他确认了那个暗淡的紫色光点的存在。它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标记”、“观测点”、“VII”的气息。
是那个紫衣服务协调员VII留下的?在他下车进入隔间时,或者更早?一个隐秘的监控标记?还是某种信息信标?
影子的提示……在帮助他发现隐藏的威胁或线索?
时夏尝试用自身的认知能量(白色光晕)去轻轻触碰那个紫色光点。光点微微闪烁,然后“噗”一声轻响,消散了,仿佛被他的存在本身“中和”掉了。同时,他感到影子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近乎“满意”的放松感。
影子在帮他。或者说,在利用他清除对它(或对他们这个共存体)可能有威胁的异物?
这个认知让时夏心情复杂。影子显然具备独立的感知甚至初级智能,而且正在主动与他互动。但它的目的不明,完全依赖这种模糊的意念传递也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他需要尝试建立更清晰的“对话”。
他重新坐回那个有白色印记的座位,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自己与影子连接的“根部”——双脚与地面接触,自身白色光晕渗入影子灰色脉络的那个交界区域。他在意识中,尝试向着那片“阴影”发出一个清晰、简单的意念问题:
「你是谁?」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意图的投送。
等待。车厢内只有列车运行的噪音。几秒钟后,一股冰冷、粘稠、带着迟疑的意念流,如同深水下的暗涌,缓缓回流。
不是语言回答,而是一段更加混乱、但持续时间更长的记忆/感知混合体验:
黑暗。纯粹的、没有光源的黑暗,但却能“感觉”到周围物体的轮廓和距离(一种类似蝙蝠回声定位的阴影感知)。
束缚。如同被钉在二维平面上,只能沿着地面延展,无法脱离,无法抬头,视角被永恒地限制在低矮、扭曲的状态。
观察。长时间的、被迫的观察。观察时夏的脚后跟,观察地砖的纹路,观察灯光投下的其他物体的影子,观察空气中缓慢飘过的尘埃和信息碎片。
模仿。尝试理解时夏的情绪波动(紧张、思考、恐惧),尝试模拟时夏“看见”能力对规则信息流的处理模式(但缺乏足够的“能量”和“权限”,只能笨拙地模仿结构)。
成长。随着时夏在这个规则空间停留,随着“看见”能力的使用,随着认知值的消耗与恢复,影子感觉到自身的“密度”在增加,“感知”在清晰,“存在感”在增强。从一片无意识的投影,变成了……某种东西。
最后,是一个极其鲜明的、充满渴望的意念核心:「想……看……更高……更远……想……知道……」
影子渴望脱离地面的束缚,渴望获得更完整的视角和感知能力,渴望理解这个困住它(他们)的世界。它共享了时夏的部分感知(尤其是“看见”所获),但它被局限的“身体”限制了信息的获取和处理。它既是时夏的一部分(源于他的存在),又正在发展出独立的“意识”倾向。
而它传递信息的动机,似乎混合了:(1)清除潜在威胁(如VII的标记),维护自身(或共存体)安全;(2)借助时夏的行动和感知,间接满足它“想看、想知道”的渴望;(3)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共生依赖或进化本能。
理解了这一点,时夏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目前,影子的利益似乎与他的生存探索有重叠之处。它是一个潜在的、拥有独特视角(尽管是贴地视角)的预警系统和信息收集器。
他尝试发出第二个意念问题,更具体:
「你知道‘蓝色工牌’在哪里吗?或者,怎么获得?」
这次,回馈的意念更加模糊和困难。影子似乎对“蓝色工牌”这个概念没有直接认知,但它传递来几段与“颜色”、“身份标识”、“冲突”相关的感知碎片:
一段来自站台远处的快速一瞥(影子延展到极限时的惊鸿一瞥):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带有稳定的蓝色光点(工牌?),一个带有跳动的红色光点,在对峙。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争执”、“规则冲突”的信息尘埃。
一种对“蓝色”的微弱“亲近”或“认可”感,以及对“红色”的隐隐“排斥”或“警惕”感。这种感觉可能源于时夏自身潜意识对涂鸦信息(蓝色工牌才是好的)的接受,也可能源于影子共享的其他观察。
一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声音”记忆(可能是影子捕捉到的空气振动残留):“……蓝的归档案……红的守现场……别搞混……”
碎片杂乱,但指向明确:蓝色工牌与红色工牌代表不同的阵营或职能,可能存在对立。蓝色工牌可能与“档案”、“记录”或某种后台职能有关,而非像红色工牌(便利店店员?深蓝制服者?)那样处于“现场”执行岗位。
获得途径?影子不知道。但它传递来一个新的、强烈的方位指向感——指向列车行进的前方,车头方向,更具体地说,是那扇列车长消失其中的连接门。
以及一股鲜明的、混合着“危险”、“秘密”、“关键”的预感。
列车长。他显然知道很多。而且他提到过“另一扇门”和“不该看的”。或许,他知道蓝色工牌的下落,或者与之相关的信息。但与他接触风险极高,可能触发规则惩罚。
时夏正在权衡是否要再次冒险尝试与列车长沟通时,列车突然开始减速。
又要到站了?
他看向窗外。隧道墙壁后退的速度明显减慢。前方出现了站台的灯光。但这次的灯光……有些熟悉。
不是刺眼标准的0号站台,也不是相对“正常”的3号站台。灯光更昏暗,带着一种老旧的、使用过度的质感。站台的立柱样式、地砖颜色、甚至远处那个亮着“便利”灯箱的小店……
这是……他最初进入车站的那个站台!7号站台?(他最初出现在7号附近,但广播让他去3号)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嗤——”
车门打开。
站台上的景象与他记忆中几乎一致:昏暗闪烁的灯光,空荡的蓝色塑料椅,远处的便利店亮着橙黄色的光(玻璃似乎完好无损?),墙上的涂鸦……依旧在那里,刻痕深深。
但多了一样东西。
在站台中央,时夏最初阅读《乘客守则》的那个位置前方大约五米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肩膀上别着一个蓝色工牌的男人。
他背对着列车,微微仰头,似乎正在仔细阅读墙上那张残破的《乘客守则》。他的站姿很放松,双手插在裤兜里,蓝色工牌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哑光。
广播没有响起。站台一片寂静。只有便利店的光,和那个阅读守则的蓝牌男人的背影。
时夏站在车厢门口,心脏狂跳。
蓝色工牌!就在眼前!
但这一切太过巧合。列车恰好停回初始站台?恰好有一个蓝牌员工在这里阅读守则?而且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陷阱?还是机会?
影子传来一阵急促的、混乱的意念流,充满了矛盾:强烈的“指向”感(指向那个蓝牌男人),同时混合着高度的“警觉”和“不确定性”。影子也无法判断。
时夏的目光快速扫过站台其他角落。没有看到无脸的深蓝制服者,没有看到紫衣VII,便利店窗后似乎也没有人影。一切平静得异乎寻常。
他看了一眼车内,白色印记依旧微弱,暗红色箭头指向车头方向的门。
是下车接触这个蓝牌员工,试图获取工牌或信息?
还是留在车上,放弃这个近在眼前的机会,继续前往未知的下一站?
车门敞开着,如同无声的邀请。
站台上,那个蓝牌男人似乎终于看完了守则,他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憔悴的男性面孔,三十多岁,黑眼圈很重,眼神疲惫但尚算清醒。他看到停在面前的列车和站在门口的时夏,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后,那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了疑惑、同情和一丝急迫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
“叮咚——。车门即将关闭。” 列车内的广播突然响起,依旧是那个平稳的合成女声。
车门上方的绿灯开始急促闪烁!
关门倒计时!
那个蓝牌男人看到闪烁的绿灯,脸色一变,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车门关闭,或者想要对时夏喊话。
他的嘴唇开合,时夏看清了他的口型,是三个字:
“别 下——”
后面的话被骤然合拢的车门切断。
“咔哒。”
车门紧闭,锁死。
列车几乎在同时启动,加速,将站台和那个伸出手、满脸急切的蓝牌男人迅速抛在后方,重新投入隧道黑暗。
时夏站在紧闭的车门前,隔着玻璃,看着站台灯光飞快缩小,脑海中回放着那个蓝牌男人最后的唇语和表情。
“别下——”
别下什么?别下车?别去某个地方?还是别相信什么?
他是想警告我?为什么?
蓝色工牌就在那里,触手可及,他却让我“别下”?
矛盾的信息再次涌来。涂鸦说蓝牌是好的。蓝牌员工本人却在警告他。
列车加速,将谜团再次甩在身后。
时夏靠着车门,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疲惫感涌了上来,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这个空间的规则层层叠叠,信息真伪难辨,实体各怀目的,连他自己的影子都在发生不可控的变化。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头绪。
而他的影子,在他坐下后,安静地铺陈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在“看见”视野下,影子头部的那个灰色光团,正对着列车前进的方向——车头,连接门,列车长所在的黑暗——微微脉动着,传递出一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危险与机遇的吸引力。
仿佛在说:答案,或许不在站台,而在前方,在那扇门后,在那个被规则折磨的列车长心中,或者,在他所畏惧的“另一扇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