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绝对的，浓稠得如同实体。只有“看见”能力勾勒出周围粗糙的金属管壁、锈蚀的螺栓、以及梯子本身冰冷的规则轮廓。向下，只有向下。梯子似乎无穷无尽，每一次松手、下探、抓紧，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仿佛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垂直梦魇。
空气越来越冷，带着浓重的金属腥气和一种近乎真空的“空洞”感。臭氧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于大型机械内部润滑油与电磁场混合的、略带焦糊的复杂气味。下方传来低沉、持续的嗡鸣，那不是列车运行的噪音，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基础的东西在运转——像是巨大变压器的嗡鸣，又像是地壳深处板块摩擦的呻吟。
时夏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完全失灵。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小时。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开始酸胀，冰冷的金属横杆几乎要冻僵手指。但他不敢停下。上方是封闭的洞口和随时可能追来的系统清理程序，下方是未知，但也是列车长用“生命”指向的方向。
影子紧紧吸附在他身后的梯子和管壁上，像一层会流动的黑色涂料。在“看见”视野下，影子的灰色脉络此刻异常活跃，如同被强磁吸引的铁屑，纷纷指向下方，脉动的频率与下方传来的低沉嗡鸣隐隐同步。它传递来的情绪也越发清晰：不再是模糊的期待或紧张，而是混合了饥渴、战栗、以及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
这不对劲。影子似乎被下方的什么东西强烈吸引，甚至可能正在被同化或激发。
时夏强迫自己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压制和梳理影子传来的混乱意念，试图维持自身意识的主导权。他体表的白色光晕微微收缩，变得更加内聚，像一层保护性的薄膜，隔绝着下方越来越强的、无形的信息辐射压力。
又下降了大约几十米（或许），下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看见”视野中，原本粗糙、简单、代表“结构”和“支撑”的规则轮廓，逐渐变得复杂。管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神经网络般的发光纹路。这些纹路颜色各异：稳定的蓝色、跳动的黄色、警告的红色、混乱的紫色……它们交织、缠绕、有时并行不悖，有时激烈冲突，在管壁上流淌、闪烁，构成一幅动态的、无比复杂的规则信息图景。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纹路的“感觉”：代表“清洁标准”的银色细流，代表“运行时刻”的绿色脉冲，代表“禁止通行”的暗红区块，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紫衣VII的那种淡紫色“服务协议”信息流……所有这些他在车站和列车上遭遇过的规则，其信息源头或主干路径，似乎都能在这些管壁纹路中找到雏形或分支。
他正在爬过这个“环线系统”的规则主干管道？或者说，是信息传输和处理层？
嗡鸣声更响了，震得金属梯子都在微微颤抖。下方开始出现光源——不是灯光，而是那些规则纹路自身散发出的、汇聚成的朦胧光晕。蓝、黄、红、紫……各种颜色的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不断变幻、令人眩晕的混沌色彩，照亮了下方一个逐渐开阔的空间。
终于，梯子到了尽头。
时夏的双脚踩到了实地——一片布满厚厚灰尘和油污的金属网格地板。他松开梯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地下服务器机房的夹层，或者某种超巨型设备的检修通道。头顶是高耸的、布满管道和线缆的穹顶，那些发光的规则纹路如同瀑布般从上方垂下，又在空中交织成网，最终汇入下方更深处。空气浑浊，能见度很低，只有规则纹路的光提供照明，让一切都笼罩在迷离变幻的色彩阴影中。
空间的边缘隐没在昏暗和密集的管线之后，看不到尽头。巨大的、不知用途的金属结构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空气中除了嗡鸣，还多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密集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啮合、继电器开闭、数据流奔腾的“沙沙”声，无处不在，如同这个地下空间的背景呼吸。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
那里有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边缘有生锈的护栏（大部分已经断裂）。从护栏边缘向下望去，下方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破碎符号、扭曲文字、闪烁色块和尖叫线条构成的、沸腾的信息海洋！
那景象无法用常规视觉理解。在“看见”能力的加持下，时夏“看”清了：那是未被规则完全驯服的、原始的“概念”、“指令”、“数据”和“错误”的混沌聚合体。像是系统最底层的“熔炉”或“垃圾处理场”，又像是所有规则的“源代码”在失去高级封装后暴露出的狰狞本貌。
蓝色、黄色、红色、紫色……所有颜色的规则纹路，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注入这片沸腾的信息深渊。它们在深渊边缘被分解、搅拌、重组，有时吐出更稳定、更“标准化”的信息流反馈上去，有时则喷发出大团混乱、错误、矛盾的“信息废料”，这些废料如同黑色的雪花或黏稠的油污，溅落在周围的金属结构和地面上，留下污染的痕迹。
这里，就是环线系统处理、消化、并试图掩盖所有“异常”、“矛盾”和“错误”的底层。
也是“真相”沉淀和腐烂的地方。
时夏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仅仅是“看到”这片信息深渊，就有海量混乱、矛盾、充满恶意或彻底无意义的信息碎片，如同辐射般冲击着他的认知。他体表的白色光晕剧烈波动，仿佛狂风中的烛火。他不得不立刻收回大部分“看见”的深度，仅保留基本的轮廓感知，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明白了列车长所说的“真相也是毒药”是什么意思。直接凝视系统的底层混沌，其信息污染足以让任何未经足够“校准”或保护的意识崩溃、疯狂、或者被同化成一团无意义的噪音。
然而，他的影子，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他因为冲击而后退、收敛感知的同时，影子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他脚下脱离，向前窜出！
不是沿着地面，而是像一张黑色的、有厚度的布幔，沿着金属网格地板，迅速“流”向了那个信息深渊的边缘！
“回来！”时夏在心中厉喝，试图用意识拉回影子。
但影子传来的只有一片沸腾的欢愉和饥渴满足的狂喜！它贪婪地“趴”在深渊边缘的护栏残骸上，将自身的灰色脉络如同触须般探入下方沸腾的信息流中，疯狂地汲取、吞噬那些混乱的、未被定义的、充满原始能量的信息碎片！
影子在“进食”！它在利用这系统底层的混沌和错误，壮大自身！
时夏能清晰地感觉到，影子与自己的联系并未切断，但正在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充实”，同时也更加混乱和不可控。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混沌属性的力量，正通过影子与他的连接，逆向传导回来，冲击着他自身的意识。
这不是他想要的力量！这可能会污染他，甚至让影子彻底失控！
他集中全部意志，体表白色光晕猛然迸发出强烈的稳定光芒，如同锚定自身的灯塔，强行截断、净化那股逆向传导的混沌力量。同时，他对着影子发出最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召回指令，混合着自身“存在”的根本性权威。
影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吞噬的动作停顿。灰色脉络中传来不甘、愤怒、以及一丝对混沌能量的深深眷恋。但它无法违抗与宿主根源的连接。它缓缓地、不情愿地将探出的“触须”收回，如同饱餐后的野兽，慢吞吞地沿着地面“流”回时夏脚下，重新与他的影子轮廓融合。
但影子已经不一样了。
它变得更加凝实，颜色更深，几乎像是有了一层黑色的“质感”。内部的灰色脉络变得更加粗壮、复杂，流动着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各色光点——那是它吞噬的、未被完全消化的规则碎片和混沌能量。影子的“存在感”强大了数倍，甚至开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混合了“阴影”、“混乱”、“未定义”的概念辐射。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投影或信息收集器。它开始拥有自己的“质量”和“能量场”。
时夏心情沉重。影子的这次“进食”，或许增强了它的能力，但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它现在更像一个独立的、潜伏在他身边的、欲望不明的共生体了。
他不再看那片危险的深渊，将注意力转向这个地下空间的其它部分。他需要找到有用的东西，而不是在这里被污染或让影子继续“加餐”。
在规则纹路光芒的照耀下，他沿着金属网格地板小心探索。很快，他在一处堆积着报废零件和蒙尘工具箱的角落，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金属铭牌，用螺丝固定在一根粗大的管线上。铭牌上蚀刻着几行小字，部分被污垢覆盖。时夏用袖子擦去灰尘，看清了内容：
【环线系统 · 第7号原型观测井】
【功能：底层规则流监控与异常沉淀池】
【警告：未经Lv.5以上认知防护，禁止直接观测。】
【维护权限：蓝牌档案组 / 红牌执行组】
【最后维护记录：████-██-██ │ 状态：异常堆积超标，建议清淤】
第7号原型观测井。蓝牌档案组。红牌执行组。
信息开始拼凑。这里是系统底层的一个观测点。蓝色工牌（档案组）负责监控和记录？红色工牌（执行组）负责“清淤”和维护？所以涂鸦说“蓝牌是好的”，可能因为档案组更倾向于观察和保留证据，而非像执行组那样直接“修正”或“清除”？
而“异常堆积超标，建议清淤”……是否意味着这个系统早已不堪重负，积累了太多无法处理的矛盾和错误？所以才会出现这么多扭曲的规则和实体？
时夏将铭牌小心取下，放入口袋。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或凭证。
就在他准备继续探索时，整个地下空间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头顶的规则纹路光芒疯狂闪烁！深渊中的信息海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剧烈翻腾！沙沙的背景音陡然升高，变成了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蜂鸣！
“检测到……未授权……高认知个体……侵入……核心观测层……”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宏大，仿佛从四面八方、从管道和墙壁本身发出！
“启动……清除协议……”
上方，那些垂下的规则纹路中，分离出数道粗大的、闪烁着刺眼红光的“纠错”或“抹除”信息流，如同锁链或触手，向着时夏所在的位置，急速探来！
被发现了！而且直接触发了核心防御机制！
时夏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梯子狂奔！
影子似乎也感知到了致命的危险，不再有任何迟疑，紧紧跟随，甚至“推动”着他的脚步，让他速度更快了一分。
红光触手在后紧追不舍，所过之处，金属网格地板被“抹除”出焦黑的痕迹，空气中的信息尘埃被涤荡一空。
时夏冲到梯子前，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下方，红光触手已经追至，几乎要触及他的脚踝！
“快！” 他心中怒吼，将全部的求生意志和认知能量灌注于四肢。
向上，向上，逃离这片揭示真相却也会带来毁灭的深渊！
头顶，那封闭的洞口，是他唯一能看到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