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冰冷、湿滑、锈蚀。每一级横杆都覆着滑腻的油污和氧化层,触感粗糙又危险。时夏的手紧紧抓住锈蚀的金属,指尖传来刺痛和麻木混合的触感。他没有戴手套(早已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或破损),掌心的皮肤很快被粗糙的铁锈和锋利的毛刺割破,鲜血渗出,染红了横杆,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手印,如同无声的印记。
他没有低头看下方。周默安静地躺在灼热的红光与粘稠的阴影交界处,身形在巨大的管道和容器映衬下显得渺小而孤独。那只最大的暗红“眼睛”似乎彻底沉寂了,其他的“眼睛”也恢复了缓慢的闪烁,不再锁定他。整个锅炉车间重新被低沉的轰鸣和液体流动声充斥,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牺牲了最后一位记录员的对抗从未发生。
但时夏知道,发生了。周默用存在换来的通道,他必须走上去。
攀爬。机械地、沉默地攀爬。身体的疲惫和伤痛被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下。影子如同沉重的披风,吸附在梯子和他的后背,传递来一种近乎凝滞的悲伤和……疲惫。连续的消耗,尤其是刚才全力释放烟幕干扰,似乎让影子也元气大伤,活性降低了很多。
铁梯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上延伸,没入头顶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只有手上温热的血和冰冷的铁,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来自上方空间的声音,证明他确实在移动。
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隔着厚厚的地板传来的模糊回响。渐渐地,变得清晰:有规律的、机械的嗡嗡声(像是通风系统或某种设备待机),偶尔响起的、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纸张被同时翻动或低语呢喃的“沙沙”声。
他接近了“上面”。
终于,头顶出现了微弱的光线——不是下面锅炉车间的暗红,也不是档案站的昏黄磷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标准的、缺乏温度的照明光。光线从铁梯尽头一个方形的检修口边缘渗下来。
时夏加快速度,最后几级几乎是撑上去的。他顶开检修口的金属盖板(比想象中轻,似乎经常被移动),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维修管道。墙壁是干净的浅灰色金属板,排列着整齐的管线桥架和标识标签。冷白色的LED灯带镶嵌在天花板凹槽里,提供着均匀但冰冷的光照。空气干燥,带着淡淡的静电和金属味道,温度适宜。与下方那个混乱、灼热、充满污染的锅炉车间相比,这里整洁、有序、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车站真正的“后台”——设备层或维修层。
时夏爬出检修口,将沉重的盖板轻轻复位。他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急促地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合着从额头流下。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交错的血痕和深深嵌入皮肉的铁锈颗粒。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蓝色工牌上。
工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湛蓝色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但它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形状,边缘的金属冰凉。周默最后的话语和眼神,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记忆。
他将工牌小心地放入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紧贴着胸口。那不仅仅是一件遗物,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尚未完成的嘱托。
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从失去同伴的悲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抽离出来。他必须继续。周默用命换来的不是他的安全停留,而是前进的可能。
他观察着这条维修管道。管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墙壁上的标识写着“A-7区 主通风管道维护段”、“前方50米:通往B-2设备间”。方向感在这里恢复了,但选择成了问题。哪里可能通往“核心平衡锚点”?或者,至少能让他更接近车站的主体部分,找到更多线索?
他回忆着从数据存储块中读取的信息碎片。“与‘源点’初始认知映射区高度相关”、“循环的起点/终点”、“矛盾的集合点”。还有周默提到的,“初始畸变区”可能是一种“状态”或“现象”。
维修管道里,看不到“循环”和“矛盾”的直接体现。这里太“正常”了。
他需要去那些更能体现环线特质的地方。比如……站台?列车轨道?或者,那个广播与涂鸦信息激烈冲突的初始站台附近?
或许,应该先想办法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然后找到通往公共区域(站台)的路径。
他选择了一个方向(依据是感觉空气流动稍微明显一些,可能通往更大的空间),开始沿着维修管道小心前进。影子恢复了最低限度的警戒状态,沿着管道地面无声滑行。
管道里并非完全无人。走了不远,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轻微的金属工具碰撞声。时夏立刻闪身躲进一处管线密集的凹陷处。
两个穿着灰色连体制服、戴着简易呼吸面罩和工具腰带的维修工,推着一辆装满零件的小车,从拐角处走来。他们步伐一致,目不斜视,低声用简洁的术语交流着:“B-4区压力阀校准完成。”“C-1区滤网需要更换,优先级三。”“收到。”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躲藏的时夏,径直走了过去,消失在管道另一端。
是正常的维修人员?还是系统生成的“维护实体”?他们的制服上没有红蓝工牌,只有胸口一个不起眼的银色编号条。
时夏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进。又经过几个岔路口和标识牌,他对自己的位置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他似乎在车站主体结构的下层,靠近某个大型设备区。
前方管道一侧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防火门。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排列着许多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柜设备——像是一个小型配电机房。
门没有锁。时夏轻轻推开,溜了进去。
机房内噪音稍大,是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机柜整齐排列,上面贴着标签:“环线主控-备用逻辑单元7-12”、“环境规则生成器-冗余阵列”、“乘客认知反馈处理模块(已停用)”。
这些标签让时夏心跳加速。他来到了系统核心架构的边缘区域!
他快速扫视,寻找可能有用的信息或接口。大多数机柜都锁着,操作面板需要权限。但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老式控制台,屏幕暗着,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似乎很少使用。控制台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潦草:
“日志转储接口(物理)。紧急情况下,可手动导出最近72小时的核心规则冲突记录。密钥:0917#BLUE。警告:操作将触发低级警报。”
0917#BLUE!周默的工牌编号和颜色!
时夏立刻上前,尝试启动控制台。屏幕亮起,果然需要输入密钥。他快速输入。
“验证通过。蓝牌档案组离线权限激活。可进行只读操作。”
屏幕显示出极其复杂、滚动的数据流和日志条目。时夏来不及细看所有,他快速搜索关键词:“核心平衡”、“锚点”、“初始畸变”、“循环矛盾”。
搜索结果跳出了几条被标记为“高关联度”的加密日志片段,解密需要更高级权限,但标题可见:
“异常规则共振点观测记录-坐标:主循环轴7-3区重叠带”
“‘起点/终点’悖论现象持续加剧-建议检查认知映射残留”
“检测到未授权认知实体靠近高矛盾区域-来源:档案中转站方向”
最后一条的时间戳是不久前!指的就是他和周默!系统在追踪他们!
而前两条提到了“主循环轴7-3区重叠带”和“‘起点/终点’悖论”。这很可能就是线索!
“主循环轴”应该指列车轨道循环。“7-3区重叠带”?7号站台和3号站台的重叠区域?物理上不可能,但如果是规则层面的“重叠”或“交界”……
他想起了最初的选择:广播说去3号,涂鸦说去7号。两个站台的信息激烈冲突。那里,是否就是“矛盾的集合点”?是“源点”认知中关于“正确选择”的激烈矛盾的映射?
而“起点/终点”悖论……列车不断循环,没有真正的起点和终点。但如果将某个点同时定义为起点和终点,就会形成逻辑悖论。这种悖论点,是否就是规则最脆弱、最可能动摇“核心平衡锚点”的地方?
他需要去那里!去7号站台和3号站台之间的某个地方,去那个规则层面的“重叠带”或“悖论点”!
就在这时,控制台屏幕突然闪烁红光!一行警告跳出:
“检测到未授权深度日志访问!触发二级警报!安全协议启动!所在区域即将封锁!建议授权人员立即撤离!”
刺耳的警报声在机房内陡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
被发现了!而且这次是直接触发了安全协议!
时夏立刻转身冲出机房,回到维修管道。管道远端已经传来了急促的、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一队!还有某种低沉的、机械滑动的声音!
他朝着与脚步声相反的方向狂奔!必须赶在区域被彻底封锁前,找到通往站台层的路!
警报声在管道内回荡,冰冷的白光和闪烁的红光交替切割着视线。影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刺激,恢复了一些活性,在他前方快速延伸、探查,指引着避开死胡同和可能被封锁的岔路。
狂奔,拐弯,再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和机械声越来越近,仿佛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带着扶手的维修楼梯,楼梯口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楼梯上方隐约传来更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那是站台层的声音!
就是那里!
时夏冲向楼梯,一步三级地向上攀爬!楼梯不长,只有两层楼高。顶端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的小窗透出站台那种熟悉的、略显昏黄的灯光。
他猛地推开门——
喧闹的人声、列车进站的广播、略显浑浊的空气瞬间涌来。
他站在一个站台的设备间后门处。眼前是熟悉的站台景象:蓝色的塑料椅,昏黄的灯光,远处亮着“便利”灯箱的小店,墙上的涂鸦……还有,熙熙攘攘的、穿着各色衣服的“乘客”!
许多人提着行李,或站或坐,等待着列车。他们低声交谈,查看时间,表情或焦急或麻木。一切都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略显陈旧的地铁站晚高峰场景。
时夏愣住了。这和他之前经历的、空无一人、诡异寂静的站台截然不同!
是幻觉?是陷阱?还是……环线的另一面?
他低头看向自己——满身污秽、血迹斑斑、穿着不合身的破烂防护背心,与周围“正常”的乘客格格不入。
而在他踏出设备间的瞬间,站台上,至少有一半的“乘客”,同时停止了动作,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将空洞或冷漠的目光,投向了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散发着“异常”与“污染”气息的不速之客。
广播声恰好在此刻响起,依旧是那个平稳的合成女声,但内容却让时夏血液几乎凝固:
“注意。检测到未经净化的高污染异常个体侵入公共区域。根据环线乘客安全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启动紧急净化协议。请各位乘客留在原地,保持秩序。红牌执行组即将抵达现场。”
站台上,那些原本“正常”的乘客脸上,开始浮现出统一的、冰冷的、如同面具般的“戒备”和“排斥”表情。
而远处,通往站台各处的通道口,响起了沉重、整齐、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深蓝色的制服,无脸的面孔。
红牌执行者,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