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尘埃之海的深处“上升”,如同从深海浮向有光的海面。周围缓慢旋转的规则残骸逐渐变得稀薄、透明,最后,时夏感觉自己“穿透”了一层无形的、粘滞的界限。
眼前豁然开朗,但又并非熟悉的站台景象。
他正位于一个奇特的空间。下方,是那片浩瀚、缓慢涌动的尘埃之海(规则的原始汤),如同不断变幻着灰白暗影的“地面”。上方,则是倒悬着的、破碎而混乱的“正面”世界景象——如同透过布满裂痕、扭曲变形的毛玻璃,看到的车站站台、隧道墙壁、设备管道的碎片化倒影,这些倒影还在不时地闪烁、抖动、重组。
而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上下两个世界的“交界层”,也是他刚刚用意念引导规则尘埃初步构筑的那个朦胧的光影区域。在这里,来自下方“原始汤”的相对稳定微光,与从上方渗透下来的、带着混乱色彩的“正面”世界光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迷离而平静的氛围。区域的边界模糊不清,光线柔和,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一种类似雨后泥土和臭氧混合的清新气息,带着微弱的“安宁”与“开放”的规则辐射。
这就是“基点”。一个建立在旧世界废墟之上的、极其简陋的中立避风港雏形。
时夏维持着那团光与影交织的流质形态,静静地悬浮在基点中央。胸口那点温润的白光核心平稳脉动,内部的暗色脉络缓缓流转。他在等待,也在感知。
很快,他感应到了那些试探性的意念触碰,正从上方那破碎混乱的“毛玻璃”后,小心翼翼地接近。
第一道“身影”,从一片扭曲的站台座椅倒影中“渗透”出来。
那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光影,轮廓不断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他(从意念感觉上倾向于“他”)穿着类似之前“标准乘客”的日常衣物幻影,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统一的麻木或焦虑,而是真实的、带着深深困惑和一丝恐惧的茫然。他“站”在基点边缘,犹豫不前,意念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询问:“这……这里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我……我是谁?”
紧接着,从另一片代表便利店货架的倒影中,浮现出另一个光影。这个光影更加凝实一些,依稀能辨认出是那个店员的轮廓,但脸上不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混合着解脱后的疲惫和一种“不知该做什么”的无措。他手中似乎还抓着一个模糊的、像是红色饮料罐的光影残留,但很快那残留就消散了。他的意念相对清晰,但充满自嘲:“不用擦架子了……然后呢?我能做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光影从上方混乱的倒影中渗透出来。有穿着灰色维修制服、一脸茫然的“前维修工”;有深蓝制服变得破败黯淡、行动僵硬迟滞、似乎失去了目标的“前红牌执行者”(但它们的光影极其不稳定,充满了自我怀疑的混乱);甚至还有几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念团,依稀散发出类似VII那种淡紫色服务协议的残留气息,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完美的控制感,只剩下程序崩溃后的逻辑错乱和微弱的存在感。
他们聚拢在基点边缘,不敢贸然进入这个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安全区”,只是用各自的方式(意念、模糊的光影姿态)表达着混乱、恐惧、疑问,以及一丝微弱的、对“稳定”和“解释”的渴望。
时夏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意念中的信息。这些“前乘客”、“前实体”,在旧系统崩解后,强制性的行为模式和认知枷锁被打破或严重削弱,他们残留的“自我意识”(有些很微弱,有些则意外地清晰)开始苏醒,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认知冲击和方向迷失。他们记得一些碎片(比如自己的“角色”,经历过的一些场景),但又对自身的存在和世界的本质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他们就像突然从漫长梦游中惊醒的人,发现自己站在陌生的废墟上,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去往何方。
面对这些汇聚而来的、充满不安的意识,时夏知道,自己不能以“统治者”或“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他自身也是新生的、探索中的存在。他需要的是沟通与共筑。
他缓缓地将自身的意念,以一种温和、清晰、不具强制性的方式扩散开,如同平静的水波,抚过基点边缘每一个不安的光影:
“这里是一个暂时的休息处,一个可以安全交谈和思考的地方。”他的意念平静而稳定,“旧有的系统已经崩溃,你们感受到的混乱是真实的。但崩溃也意味着强制和扭曲的结束。现在,你们不再是‘乘客’、‘店员’或‘执行者’,你们是刚刚从漫长束缚中苏醒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被消化。他能感觉到一些光影的波动稍稍平复,困惑中多了一丝专注。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我是谁?发生了什么?以后怎么办?”时夏继续道,“我没有所有的答案。我自己也在寻找。但我可以分享我所知道的,关于这个‘环线’的真相,关于它如何诞生,又为何崩解。”
他没有立刻开始长篇大论,而是先提出了一个邀请:“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进入这个区域。这里没有强制,没有命令,只有相对稳定的空间和可以自由交流的氛围。我们可以一起谈谈,交换信息,思考接下来的可能性。”
他率先做出了示范:将自身的光影流质形态稍稍“沉降”,更贴近基点“地面”,降低自身的“高度”和“压迫感”,营造出一种平等围坐的氛围。
短暂的沉默和犹豫后,第一个模糊的“前乘客”光影,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或者说,让自身的光影形态向前“流动”了一步),踏入了基点区域。一进入,他那不断波动的轮廓似乎就稳定了一丝,意念中的混乱和恐惧也稍微减弱,被一种“这里确实不一样”的新奇感取代。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店员、迷茫的维修工、甚至两个最不稳定、但似乎残留着更强“观察”本能的前红牌执行者光影,都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基点。那些淡紫色的服务协议残留意念团则徘徊在最外围,似乎还在进行着内部逻辑冲突,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基点内,光影错落,大约聚集了十几二十个形态各异的“意识体”。他们围绕着中央的时夏(以他的光影形态为中心),或“站”或“坐”(以一种意念上的姿态),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集会”。
“现在,”时夏的意念如同温和的主持人,“谁愿意先说说,你们现在最困惑、或者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那个最先进入的“前乘客”光影,用一种带着迟疑但努力组织的声音(意念)说道:“我……我记得我总是在等车,上班,下班,等车……循环。但我……好像没有家?没有家人?那些记忆……很模糊,像是别人的故事。我……我到底是谁?一个被设定好的影子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其他光影也传来强烈的共鸣意念。
时夏认真地“倾听”着,然后开始缓缓地、用尽可能清晰简洁的方式,讲述他所知道的“环线”起源:“你们并非影子。你们曾经是真实的人,或者至少是基于真实人类意识模板生成的‘存在’。”他讲述了“织网者”实验、规则暴走、“琥珀计划”、以及系统如何为了维持畸形的平衡,不断扭曲、压制、甚至格式化内部的一切,包括记忆和认知。
“你们感受到的循环、模糊的记忆、固定的行为模式,都是这个扭曲系统强加的结果。它把你们变成了维持它自身存在的‘零件’和‘背景’。但现在,系统崩溃了,枷锁断裂了。那些被压抑的、属于你们自身的‘存在感’和‘可能性’,正在重新浮现。”
“所以,我不是‘乘客0187号’?”店员的光影问道,意念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很久的……人?”
“你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存在’。”时夏回答,“现在,这是一个重新开始定义自己的机会。当然,这很艰难,需要时间,需要探索,也需要……彼此的帮助。”
接着,关于“发生了什么”和“以后怎么办”的问题接踵而至。时夏如实讲述了“核心平衡锚点”的动摇与崩解,解释了当前世界的混乱是旧秩序失效后的“真空期”。对于“以后”,他没有给出具体方案,而是提出了几个方向:
“首先,我们需要确保基本的安全和稳定。这个基点是一个尝试。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让这里变得更适合‘存在’,也许可以尝试建立更多这样的‘安全区’。”
“其次,我们需要信息和探索。还有很多区域我们不了解,可能残留着危险,也可能隐藏着资源或线索。我们需要谨慎地探索,分享发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找到‘离开’或者‘重建’的长期路径。旧系统虽然崩溃,但这个空间本身可能仍然以某种方式‘存在’。我们需要了解它的边界和本质,寻找真正的出口,或者……如果无法离开,思考如何在这里建立一个不那么扭曲的新世界。”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现实的困境和开放的可能性。但这反而让一些光影逐渐平静下来。茫然需要方向,而一个清晰的、需要共同努力的“目标”,本身就是一种安抚。
讨论开始变得活跃。有人(前维修工)提出可以尝试修复或理解一些残留的设备,或许能找到维持基点稳定的方法。有人(前乘客)担忧那些还在外面混乱区域游荡的、可能更具攻击性的残留实体或规则碎片。有人开始尝试回忆更具体的个人记忆碎片,并与他人分享、印证。
时夏则扮演着引导者和信息提供者的角色,解答疑问,调和不同意见,并将大家提出的想法和担忧进行初步归纳。
就在集会气氛逐渐升温,初步的协作意愿开始萌芽时——
基点边缘,那片代表上方混乱世界的“毛玻璃”倒影,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一股充满暴戾、混乱、且带着明显“吞噬”和“破坏”意图的规则波动,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倒影中猛地渗透出来,化作一团不断翻滚、由尖锐金属碎片、错误代码和暗红色警报光芒构成的畸形聚合体!
它像是一头由系统崩溃时释放出的最恶意“信息垃圾”自发形成的怪物,没有智能,只有纯粹的攻击和同化本能。它一出现,就朝着基点内最外围、那几个还在犹豫的淡紫色服务协议残留意念团扑去!
集会的光影们瞬间骚动起来,恐惧的意念再次升腾!
危机,在新世界的第一场集会上,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