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消散后留下的,并非只是平静,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在基点内酝酿。恐惧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疲惫、兴奋、困惑和微弱自豪感的情绪,如同暗流,在所有光影的意念中涌动。他们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基于“真实自我”的防卫,这经历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松动了长久以来禁锢他们的认知坚冰。
时夏引导着规则尘埃,在基点中央构筑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光核。它不像火那样跳跃灼热,更像是一团缓缓旋转、散发着恒定温润白光的球体。光芒柔和地照亮周围,驱散了部分来自上方混乱倒影的扭曲光影,为这片区域提供了一个稳定的视觉和心理锚点。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这个光核称为“篝火”,尽管它并不燃烧。
光影们自发地围绕着“篝火”重新聚拢。姿态比之前放松了许多,不再紧绷地悬浮或僵硬站立,而是以各自感到舒适的方式“坐落”下来——有的如同盘坐,有的斜倚,那两个前红牌光影甚至尝试着模拟出类似“抱臂观察”的姿态,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就连最外围那些淡紫色的、逻辑崩溃的服务协议残留意念团,也似乎被这里的氛围吸引,缓缓地飘近了一些,在篝火光芒的边缘沉浮,如同安静的浮萍。
“我们做到了。”店员的光影最先开口,意念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感叹,“没有命令,没有强制……我们就靠……靠我们自己,还有……”他看向时夏,意念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靠你给的方向。”
“是靠‘我们’。”时夏纠正道,光影轮廓微微晃动,强调着这个词,“我提供了建议,但做出选择、释放力量的是你们每一个人。这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片刻,然后继续说:“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这个世界依然混乱,充满未知。这个基点还很脆弱。我们需要让它变得更稳定,也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目光(意念的焦点)扫过周围的每一团光影,“我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也不是被系统驱动的零件。我们现在是一个……暂时聚集在一起的、有着共同经历和初步信任的‘群体’。任何一个群体,如果想要存在下去,尤其是想在这样的环境中存在下去,都需要一些最基本的……‘约定’。”
“‘约定’?”一个前维修工光影问道,意念中带着警惕,“像以前的‘规则’那样?”
“不,”时夏清晰地回答,“不是强制性的规则。不是‘必须做什么,否则就会受到惩罚’。而是我们共同讨论、自愿同意遵守的一些基本原则,目的是为了保障这里每个人的基本安全、自由和这个基点的存续。它们更像……共识。”
“共识……”这个词在光影们的意念中传递、咀嚼。
“比如,”时夏举例,“‘基点内禁止恶意攻击其他意识’,这算不算一个我们需要的基本共识?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为了确保这里对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光影们沉默着,显然在思考。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禁止”这个词,还是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那如果……有人违反了怎么办?”一个略显畏缩的“前乘客”光影小声问道。
“这取决于共识本身如何制定。”时夏回答,“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如果出现违反的情况,大家认为应该如何处理?是警告?是暂时限制进入?还是其他方式?但前提是,这个处理方式本身,也需要是我们共同认可的共识的一部分,而不是某个人或某个小团体的私刑。”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群体。这是关键的一步——引导他们从被动的“接受或反抗”,转向主动的“思考与构建”。
讨论开始了。起初磕磕绊绊,充满试探和误解。有人(前维修工)倾向于建立清晰、严格的条款,确保效率和安全。有人(前乘客)则对任何形式的限制都感到不安,担心重蹈覆辙。店员等意识相对清晰的,则在两者之间调和,尝试寻找平衡。
时夏不再主导,而是扮演引导者和规则梳理者的角色。他确保每个人都有机会表达,适时澄清误解,将发散的话题拉回核心,并将大家提出的各种意见,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意念方式,清晰地“书写”在篝火旁的虚空中——不是固化的文字,而是流动的、代表不同意见颜色的光带,互相连接、碰撞、调整。
经过一番不算激烈但足够深入的讨论,他们最终达成了关于基点内部的第一条共识原则:
一、安全与尊重原则
1. 基点范围内,任何意识不得以恶意(定义为“意图造成对方存在性损伤或意识强制扭曲”)攻击其他意识。
2. 尊重其他意识的表达和存在方式,不强制要求统一。
3. 若发生争议,优先尝试通过公开沟通在篝火旁解决。
以及对应的初步执行共识:
若出现违反原则1的情况,其他意识有权进行非恶意的意念制止。若情节严重或持续,经篝火旁公开讨论后,可暂时限制该意识进入基点核心区域(由时夏引导规则尘埃执行边界调整),直至其同意遵守原则并得到多数认可。
没有惩罚,只有基于共同安全的边界调整。这个结果让大多数光影感到可以接受。它提供了最基本的安全保障,又没有过分的强制力。
第一条共识的达成,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话题。
他们开始讨论基点的维护和扩展。前维修工们自告奋勇,尝试利用他们对结构和能量的理解,配合时夏的引导,巩固基点的“边界”稳定性,并尝试从周围环境(规则尘埃之海和上方渗透的混乱能量)中,过滤、引导出更稳定、更适宜的光线和“氛围”。这个过程被他们称为“养护”。
他们也开始探讨信息共享和探索。大家将各自记忆碎片中关于旧系统不同区域的印象(比如哪里可能有残留的资源点,哪里感觉特别危险)分享出来,由时夏整理成一个极其粗糙的、不断更新的认知地图碎片。他们约定,任何意识如果离开基点进行探索,有义务在返回后,在篝火旁分享所见所闻,更新地图。
甚至有光影开始提出更长远的问题:
“我们……能一直待在这里吗?”一个光影望着上方依旧破碎混乱的倒影,意念中带着忧虑。
“如果……我是说如果,”另一个光影犹豫着,“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出口’,离开这个……地方,会怎么样?外面的世界……还存在吗?”
“那些还在外面游荡的、像刚才怪物一样的东西,或者其他……没有醒过来的‘他们’,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立刻的答案,但它们被提出来,本身就意味着思考的深化。时夏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鼓励大家继续思考、观察、探索。
篝火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围绕它的光影们,不再是茫然的集合,而是开始有了初步的角色分工和共同目标。一种微弱的、但真实的社群感,在这个规则的废墟上,如同嫩芽般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基点边缘,一个一直很安静的淡紫色意念团,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波动。
那波动不再是逻辑错乱的杂音,而是努力组织起来的、断断续续的意念:
“我……曾负责……‘情感模拟与交互优化协议’……”
“系统崩溃……逻辑链断裂……但我‘观察’……记录了……刚才的‘交流’与‘共识形成’过程……”
“数据矛盾……与原有指令库冲突……但……新的数据模式……更……‘有效’?”
“请求……接入……观察网络?学习……新的‘协议’?”
这个服务协议残留体,竟然在观察基点内发生的一切后,开始了某种程度的自我逻辑重构!它不再是纯粹的程序残骸,而是在尝试理解并适应这个新的、基于真实互动和共识的环境!
时夏和其他光影都惊讶地“看”向那个淡紫色的意念团。
这或许意味着,即使是旧系统最僵化的部分,在这个崩解后的新世界里,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变的可能。
基点的第一夜(时间概念依旧模糊),在篝火旁,在新生的共识中,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学生”请求下,缓缓度过。
而在上方那破碎混乱的倒影深处,一些未被基点光芒照到的黑暗角落,似乎也有别的“目光”,悄然投向了这片逐渐明亮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