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满地碎瓷片映得明晃晃的。
长老们的目光好像刀子一般,刮过林小鱼的脸,又扫过慕容璇袖口那抹暗红。
玄玑真人没说话,背着手,把这片狼藉一寸寸看过去。地上还残留着柳如烟血气爆开的痕迹,东一块西一块,像泼翻了的锈水。他看得很慢,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小鱼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她脸上还挂着泪,手心里慕容璇的袖子攥得很紧。慕容璇站得笔直,由她拽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角那点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褐色的痂。
“伤得不轻。”玄玑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沉得能压死人。
慕容璇垂下眼:“皮外伤。”
“柳如烟……”玄玑真人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金丹期的修为,硬闯山门,就为了杀她?”
这话是问慕容璇的,眼睛却盯着林小鱼。
林小鱼头皮发麻,脑子里那根弦绷得要断。她感觉慕容璇的手臂轻微地僵了一下。
“弟子赶到时,柳如烟已重伤。”慕容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她神智似有疯癫,言语混乱,弟子未能听清全部缘由。”
这话说得巧。没说谎,也没全说真话。林小鱼心里咯噔一下——慕容璇这是在保她?为什么?
玄玑真人没接话,又盯着林小鱼看了半晌,看得她腿肚子发软。殿外有风灌进来,刮过破了一个洞的屋顶,呜呜地响。
“剑冢。”长老忽然吐出两个字。
林小鱼一愣。
“静思殿已毁,禁足之事不可废。”玄玑真人的目光移向殿外,“罚你清扫剑冢外围三日,酉时方可归。慕容师侄——”
他看向慕容璇:“你既卷入此事,便由你押送监督。剑冢凶险,莫要再出差池。”
押送监督。
林小鱼脑子里嗡的一声。让她跟慕容璇单独去那个听起来就很要命的地方?还要待上三天?
“弟子遵命。”慕容璇已经躬身领命,声音听不出起伏。
玄玑真人最后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沉甸甸的,像压了两座山。然后他一甩袖,带着其他长老走了,殿里就剩下一地狼藉,和两个在风中凌乱的人。
风还在刮,吹得林小鱼脖子发凉。她松开攥着慕容璇袖子的手,掌心都是汗。
慕容璇没看她,走到殿角捡起掉在地上的剑鞘,把剑收回鞘里。动作很慢,剑身滑入鞘口时发出“锃”的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殿里格外清楚。
“璇师姐……”林小鱼嗓子发干。
“一个时辰。”慕容璇打断她,把剑放回腰间,转身往外走,“山门西侧执事堂见。”
她步子迈得稳,背影挺得直,好像刚才那场搏杀、长老的审视,都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有走过门槛时,林小鱼看见她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很轻,但指节白得厉害。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小鱼慢慢蹲下身,捡起脚边一块碎瓷片。瓷片边缘锋利,映出她那张陌生的脸——眼睛红着,头发乱了,嘴角还沾着点灰。
她盯着那片瓷,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猛地抬手,把瓷片狠狠砸向对面墙壁!
“哐啷——”
碎瓷炸开,溅了一地。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呼出口气,胸口那股憋闷感总算散了些。系统面板在脑海里闪了闪,能量值停在51,新手礼包开出来的那几样东西还飘在那儿。
【直男的直觉】。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还有那个【记忆碎片】。
她闭了闭眼。行,有总比没有强。
一个时辰后,林小鱼准时站在了执事堂门口。身上换了套灰色样式的杂役服,头发胡乱绑了个髻,肩上扛着把扫帚——比静思殿那把还秃。
慕容璇已经在等了。她还是那身蓝白衣裙,只是袖口沾的血迹已经洗掉,只在布料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见林小鱼过来,她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门,往西走。路上遇见几个外门弟子,看见慕容璇都远远避开,眼神里带着敬畏,看见林小鱼时却又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林小鱼当没看见,闷头走路。扫帚杆硌得肩膀疼。
越往西,路越荒。树木渐渐稀疏,地面开始露出灰褐色的岩土,空气里的灵气也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铁锈似的腥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瞬间压抑。
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金属的坟场。
断裂的剑,锈蚀的甲,散了架的傀儡,碎了刃的法器……所有你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兵器残骸,全堆在这儿,一层叠一层,形成连绵的、金属堆成的丘陵。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阳光透不下来,只在那些破铜烂铁上抹了一层黯淡的死光。
风从缝隙里钻过,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无数把钝刀子在刮着路人的骨头。
林小鱼喉咙发干,握扫帚的手紧了紧。
“到了。”慕容璇在入口处停下。那里立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剑冢。字是红的,红得发黑,像干涸的血。
“以此碑为界,”慕容璇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往内百丈,清扫路面可见杂物。不得擅动两侧堆积之物,更不可深入。酉时前,我来接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小鱼脱口而出。
慕容璇回头看她。
“那个……”林小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里头……安全吗?”
慕容璇沉默了一下。
“剑冢有灵。”她最后说,“死的灵。”
说完这句,她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林小鱼一个人站在石碑旁,望着眼前这片钢铁的坟墓。风卷起她的头发,带着那股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扛起扫帚,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在碎铁上的声音很响,咔啦咔啦,像踩在成堆的骨头上。路是被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弯弯曲曲伸向深处。两侧是堆成山的残兵,有些比她人还高,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她埋头扫了不到一刻钟,就停了。
不是累,是瘆得慌。
那些锈铁堆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不是活物的视线,是冷的、死的、带着怨气的那种。她猛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刮过铁器的尖啸。
而且越扫越不对劲。有些碎片,明明扫开了,一转身又回到原处。有些地方,温度低得吓人,吐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林小鱼拄着扫帚,喘了口气。不能这么下去,三天,她能在这儿疯掉。
得找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她想起系统给的那个【记忆碎片】。使用说明是“随机解锁部分原主记忆或世界背景信息”。用不用?用了会不会又看到什么糟心的画面?
正犹豫,怀里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有股热流,顺着胸口直往上涌,烧得她心口发慌。那股热流牵引着她,往右前方去。
林小鱼顺着那感觉走,绕过一堆歪倒的巨剑残骸,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柄断剑。
剑身大半埋在锈铁里,只露一截剑柄和一小段剑格。剑格上,刻着道弯弯的纹路。
新月纹。
她蹲下身,伸手拂去上面的灰。指尖碰到那纹路的瞬间——
嗡。
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仁上敲了一记。
眼前黑了又亮。
还是这片剑冢,但天是黑的,月亮很大,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得满地残兵幽幽发亮。
一只手牵着她。手很小,很凉,攥得死紧。
牵着她的是个女人,穿素色的裙子,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女人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小的包裹,油布包的,扎得很紧。
“沫儿,看,记住这块石头。”
女人蹲下来,指着路边一块白色的石头。那石头长得怪,弯弯的,像个月牙。
小苏沫用力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女人开始用手挖石头旁边的土,挖得很快。土坑挖好了,她把那个油布包放进去,埋好,还用手拍了拍,又从旁边抓了把碎铁屑撒在上面。
“如果……如果明天之后,姑姑不能再来看沫儿了,”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抖。她捧住小苏沫的脸,手指冰凉,“沫儿要乖,要好好长大。等沫儿厉害了,不怕了,就自己来,把姑姑留给你的东西拿走。”
“姑姑去哪?”小苏沫问,声音细细的。
女人没说话,只是猛地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小苏沫闻到姑姑身上凉凉的香气,混着土和铁锈的味道。
“沫儿,好好的……一定,要活下去。”
画面碎了。
林小鱼猛地抽回手,连着倒退好几步,后背撞在什么硬东西上,硌得生疼。
她大口喘气,心脏撞得砰砰响。不是她的记忆,是苏沫的。那个女人……是姑姑?月影宫出事,就在“明天之后”?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抬眼看向记忆里的位置——几步外,路边,真有一块白色的、月牙状的石头!
几乎同时,脑海里“叮”一声轻响。那枚【记忆碎片】的感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晰的字:
【执念残留,共鸣触发。寻觅‘月影遗物’。可得:月华初现技能。】
东西就在石头下面。
林小鱼心跳得厉害,左右看看。风还在刮,呜咽声里,隐约夹着什么别的动静,细细的,像叹气,又像哭。
她咽了口唾沫,握紧扫帚,朝那块石头挪过去。
刚挪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碎铁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林小鱼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僵着脖子,一点点转回头。
慕容璇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正看着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阳光下,深邃得像两口井。
“我忘了说,”慕容璇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剑冢之内,不得触碰任何残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鱼刚才摸过的那柄新月断剑上。
“尤其是这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