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星薇娅女子学院的十月,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回廊。距离艾乐·卡莉尔·寒露入学,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她逐渐学会了如何在“普通女学生”与“身怀秘密的觉醒者”之间切换。
白天,她是那个礼仪无可挑剔、总抱着棕色小熊巧克力、话不多但学习认真的转学生;夜晚,在单间宿舍的私密空间里,她会对着镜子练习控制那股在体内流淌的温暖白光,尝试理解它的性质与边界。
与夏洛洛的友谊也在悄然生长。这个栗色卷发的女孩像一束不讲道理的阳光,总是能穿透艾乐刻意维持的疏离感。她会在课间不由分说地拉着艾乐去小卖部,会在食堂帮她占座,会滔滔不绝地分享学院里的各种八卦——哪个老师最严格,哪个社团最有趣,谁和谁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你知道吗艾乐,有人说钟楼那边晚上会有奇怪的声音!”某天下午,夏洛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上周有几个高年级的学姐想去探险,结果被陈老师抓个正着,罚扫了一个星期的厕所!”
艾乐只是轻轻点头,抿了一口手中的果汁。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战场后,校园传说听起来更像是无害的童话。但她喜欢听夏洛洛说这些,喜欢这种平凡的热闹——这让她感觉自己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成为了“艾乐”,而不仅仅是伪装。
然而这份脆碎的平静,在一个周三的早晨被彻底打破。
那是二年级C班的第二节课,历史。头发花白的王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述旧时代王朝更迭,窗外阳光正好,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艾乐坐在靠窗的位置,巧克力小熊安静地躺在课桌抽屉里,她一手托腮,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分出一部分心神感受体内力量的流动——这是林清薇教她的“分心训练法”,要求她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对自身状态的觉察。
突然,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感知。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眼睛,而像是直接从灵魂层面传来的警报。
艾乐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自动铅笔“啪”地掉在桌上。
“怎么了,艾乐同学?”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
“没、没什么。”
艾乐迅速低头捡笔,心跳却开始加速。那是什么?那种感觉……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带着浓烈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怨恨……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巨响。
“砰!”
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园里,在艾乐被强化过的感知中,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紧接着是远处隐约的惊呼,混乱的脚步声。
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中庭那边传来的……”
“有人摔下去了吗?”
王老师皱起眉,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他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苍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用尽量平稳但明显紧绷的声音说:“同学们保持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离开教室。班长,维持秩序,我去看看。”
他匆匆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但这一举动反而加剧了不安,学生们纷纷涌向窗户,踮起脚尖向下张望。
艾乐也站了起来。她的位置本就靠窗,此刻清楚地看到了中庭草坪上的景象。
一个人形物体趴在那里,深蓝色的学院制服散开,黑色的长发如泼墨般铺在翠绿的草地上。从四层楼的高度坠落,姿势扭曲得不自然。周围已经有三四个老师模样的人围了过去,但都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人贸然上前。
艾乐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因为坠落本身的惨状——她在战场上见过更残酷的画面——而是因为那具身体上缠绕的东西。
黑色的。
浓郁的、粘稠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缠绕的黑色雾气。
它们从尸体的每一个部位渗出,像无数条细长的毒蛇,又像是深海的水草,在空气中缓缓飘荡、纠缠。那些黑雾中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无声地张着嘴,眼睛里是空洞的痛苦。更浓重的黑雾从尸体的口、鼻、耳中涌出,仿佛那里是怨恨的泉眼。
最让艾乐感到寒意的是,周围那些老师、还有从其他窗户探出头观望的学生们……似乎没有人看见这些。
一个女老师蹲下身,试探鼻息后脸色惨白地摇头。另一个男老师正在打电话,声音焦急。赶到的校医提着急救箱,但只是站在一旁,显然已经无能为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具物理意义上的躯体上,对那盘旋升腾的黑色怨念视若无睹。
“天啊……真的有人跳楼了……”
“是谁?看清楚了吗?”
“好像是低年级的……”
“太可怕了……”
同学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但艾乐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她的视线无法从那些黑色雾气上移开。它们似乎在呼吸,在生长,随着每一次无声的蠕动,那股冰冷的刺痛感就更强烈一分。
她能“感觉”到那些黑雾的情绪。那是被长期压抑后爆发的怨毒,是走投无路的绝望,是想要撕裂一切的愤怒,还有……一丝诡异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艾乐?艾乐!”夏洛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不知何时,好友已经挤到她身边,脸色发白地抓着她的手臂,“你看到了吗?真的……真的有人……”
夏洛洛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此刻眼中满是真实的恐惧。
艾乐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股温暖的白光在经脉中流转一圈,驱散侵入的寒意。她反手握住夏洛洛的手,发现对方的手心冰凉。
“别怕。老师会处理的。”
但她心里清楚,老师们处理不了那些黑色的东西。
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怨念。
跳楼事件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在圣星薇娅学院激起了持续数日的涟漪。
校方反应迅速而谨慎。当天上午,所有课程取消,学生被要求留在各自教室或宿舍,由班主任进行心理安抚。中午时分,学院广播发布了简要通告:“今天上午,一名一年级学生不幸意外坠楼,经抢救无效身亡。学院对此深感痛心,已通知家属,并启动心理危机干预机制。请同学们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尊重逝者与家属的隐私。”
“意外坠楼。”
艾乐注意到这个措辞。她清晰地记得那个身影是“趴”在草地上的——如果是意外失足,本能反应应该是试图抓住什么,落地姿势会更随机。而那个姿势……更像是有意识的纵身一跃。
更何况,那些黑色的怨念,绝不可能是“意外”的产物。
接下来的两天,学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课堂恢复,但老师们都刻意避免提及此事,学生们私下交谈时也压低了声音。中庭那片草坪被临时围栏隔开,据说有专业人员在清理痕迹。偶尔能看到穿着正装、神情严肃的陌生人在行政楼进出,应该是警方或教育部门的人。
艾乐一直很沉默。她试图专注听课,完成作业,维持日常作息,但那些黑色怨念的景象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更让她不安的是,自从那天之后,她发现自己对“负面情绪”的感知变得异常敏感。
走在走廊里,她能隐约感觉到某些同学身上带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那是焦虑、压力或悲伤的痕迹。而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有时会传来更浓重的情绪波动,可能是老师们在处理这件事的压力。
这种被动感知让她疲惫。林清薇曾告诉她,觉醒者的能力往往会随着使用和遭遇特定刺激而成长或变异,但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
她给母亲打过电话,隐晦地提及“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林清薇沉默片刻后,只说了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介入。有些东西,看见了不一定要管。”
但艾乐发现自己很难“不管”。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些无声嘶吼的黑色面孔就会浮现。那个女孩在最后一刻,究竟承载了多少痛苦,才会让怨念浓烈到几乎实体化?
第三天傍晚,在食堂吃完晚饭后,夏洛洛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艾乐去散步,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压低声音:
“艾乐,我……我打听到了一些事。”
艾乐抬眼看她。夏洛洛的表情少见地严肃,栗色的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芒。
“关于……那个女孩?”艾乐轻声问。
夏洛洛点头,声音更低了:“她叫李飞雪,一年级A班的。我托初中同学打听的,她有个表妹在一年级B班,和李飞雪的同班同学是室友。”
两人默契地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学院图书馆后方的小花园。这里傍晚时分人很少,几盏复古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秋千空荡荡地悬着,长椅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李飞雪……”夏洛洛坐在秋千上,缓慢地晃着,“成绩很好,入学考试是年级前十。但是……特别特别内向。不,不止内向,是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她的室友说,开学一个多月,李飞雪在宿舍里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每天就是起床、洗漱、去教室、回宿舍、看书、睡觉。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有朋友,甚至食堂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艾乐抱着巧克力小熊同样坐在秋千上。
“家里人呢?”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夏洛洛皱眉,“入学档案上,紧急联系人填的是父亲,但电话号码从来打不通。开学时的家长会,她家里没人来。班主任联系过几次,都是忙音。好像……她完全是一个人在学院里生活。”
“没有人问过她吗?老师?同学?”
“我问了。”夏洛洛的声音有些闷,“她室友说,刚开学时尝试过和她聊天,但她只是点头摇头,最多说‘谢谢’‘不用’。后来大家觉得她可能性格如此,就不打扰了。老师找她谈过心,她只说‘一切都好,想专心学习’。然后……”她咬了咬嘴唇,“然后就出事了。”
艾乐望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黑色的怨念……长期的自闭……联系不上的家庭……这一切像散落的拼图碎片,隐约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图案。
“夏洛洛。”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夏洛洛晃秋千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很久才说:“我初中的时候……有个学姐。也是那样,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后来有一天,她没有来上学。大家才知道,她……”夏洛洛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人多问一句,多关心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微光:“我知道我只是个学生,管不了太多。但至少……至少我想知道,李飞雪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是因为没有人关心而……那我至少现在关心了,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艾乐看着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女孩,心里藏着这样的往事和执念。而她自己也清楚,她对这件事的在意,不仅因为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怨念,更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她,艾乐·卡莉尔·寒露,也是一个带着秘密、在某种程度上“伪装”着生活的人。她能理解那种无人可诉的孤独。
“那……”艾乐轻声说,“你想怎么做?”
夏洛洛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再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知道更多细节。李飞雪平时常去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如果被老师发现呢?”
“小心一点就好。”夏洛洛握了握拳,“而且,艾乐,我觉得你也想知道真相,对吧?那天在教室里,你看楼下的表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见了什么,对不对?”
艾乐心里一惊,但夏洛洛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信任和期待。
沉默了几秒后,艾乐轻轻点头。
“那说好了!”夏洛洛从秋千上跳下来,“我们偷偷调查。但是要约定:第一,安全第一,不能冒险;第二,如果真的发现什么严重的事情,要告诉老师或报警;第三……”她伸出手指,“我们是搭档,信息共享,不能瞒着对方。”
艾乐看着夏洛洛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手。两只手轻轻击掌。
“搭档。”
调查在悄无声息中展开。
夏洛洛负责“人际线”。她凭借出色的社交能力和在学院一个月来积累的人脉,开始谨慎地向低年级学生打听。方式很巧妙——不是直接问“李飞雪怎么样”,而是以“听说你们年级出了事,好可怕,你们班气氛还好吗”作为切入点,慢慢引导话题。
艾乐则负责“痕迹线”。她利用觉醒者强化过的感知能力,在课余时间看似随意地漫步于学院各处,特别是那些李飞雪可能去过的地方。她不再仅仅用眼睛看,而是尝试调动那股温暖的白光,让它像细微的触须般延伸出去,感知环境中残留的情绪印记。
第一天,收获甚微。
夏洛洛从一年级B班学生那里得知,A班班主任(一位姓张的年轻女教师)在事发后哭了好几次,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学生。而李飞雪的同班同学大多表示“不太熟”“她总是一个人”,只有一个女生隐约记得,李飞雪似乎经常去旧图书馆——那栋位于学院西北角、很少人使用的老建筑。
艾乐在放学后去了旧图书馆。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门窗古旧,平时只有需要查阅特殊档案或古籍的师生才会来。她站在楼前,闭上眼睛,让感知扩散。
没有黑色怨念的残留。但有一种很淡的、灰蓝色的情绪印记,像褪色的水彩,飘散在空气中——那是长期的孤独和压抑,还有一丝……对书籍的依赖感。这里确实是李飞雪常来的地方。
第二天,夏洛洛带来了更具体的信息:她从宿舍管理员那里套话得知,李飞雪的宿舍是106室,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女生都因为各种原因换了宿舍或走读,所以实际上近半个月来,李飞雪是独自居住。
管理员阿姨感慨说:“那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每天按时熄灯,从不惹事,就是……就是没什么活气儿。”
艾乐去了李飞雪的教室,一年级A班。在放学后无人时,她悄悄走进去,站在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据说属于李飞雪的座位旁。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用铅笔淡淡画出的、小小的雪花图案,在角落几乎看不见。
她将手轻轻放在桌面上,白光从掌心渗出,贴着木质表面流动。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来——
无数个低头写字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练习册上,周围是同学们的嬉笑声,而这里是寂静的孤岛。
手指用力握着笔,指甲掐进掌心,为了忍住眼泪。
深夜独自坐在这个位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的光晕。
一种强烈的、想要消失的冲动。
艾乐猛地收回手,呼吸有些急促。那些情绪碎片太过真实,让她几乎感同身受。她注意到桌肚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伸手摸出来——是一本薄薄的、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银色笔画着一片雪花。
是日记本。
她犹豫了。偷看他人日记无疑是越界的行为,即使主人已经离世。但那些黑色的怨念、那些破碎的情绪……这个本子里,可能藏着答案。
最终,艾乐将日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她打算和夏洛洛一起看——既然约定了“搭档”,就应该共同面对。
当晚,她们没有回各自宿舍,而是借口“去图书馆学习”,来到了旧图书馆。
这里晚上几乎无人,管理员只在周一、三、五下午开放两小时,此刻整栋楼漆黑安静。
两人用手电筒照明,悄悄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这扇窗户的插销坏了很久,是夏洛洛之前探险时发现的。
三楼最里侧有一间废弃的阅览室,灰尘很厚,但有几张还算完好的桌椅。两人在这里坐下,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割出有限的光明。
艾乐将那本浅蓝色日记本放在桌上。
夏洛洛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封面。
第一页,娟秀的字迹:
“9月1日,晴。开学第一天。新宿舍,新同学。她们在聊天,我在整理东西。爸爸说,来这里就要好好学习,不要想别的。我知道。”
“9月3日,阴。数学课好难。但一定要学好。考不好,爸爸会生气。”
“9月7日,雨。同宿舍的莉莉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我说不用了,谢谢。她好像有点失望。对不起,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初的记录很平淡,是一个内向女孩对新环境的适应过程,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但渐渐地,日记的调子开始变化。
“9月15日,晴。爸爸打电话来了。问我成绩,我说还没考试。他说,不要给他丢脸。妈妈……妈妈今天没有说话。我听到她在旁边小声哭。挂了电话,我在厕所里呆了很久。”
“9月22日,阴。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八。给爸爸发短信,他只回了一个‘嗯’。我应该考得更好的。如果考第一,他会不会多说一句‘不错’?”
“10月3日,雨。国庆假期,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莉莉回家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家,我拒绝了。爸爸说,假期也要学习,不要到处跑。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夏洛洛翻页的手指开始颤抖。艾乐默默递给她一张纸巾,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情绪波动越来越明显。
“10月10日,阴。手臂上的淤青还没消。体育课换衣服时,莉莉看到了,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小心撞的。她没再问,但眼神……我不喜欢那种眼神。好像我很可怜。”
“10月12日,晴。爸爸又喝醉了。半夜打电话来,骂了半个小时。说我妈跟人跑了,说我是个拖油瓶,说要不是我,他早就……我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能听见。”
“10月15日,雨。今天在旧图书馆呆了一整天。这里的书都是旧的,但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我找到一本童话书,里面说雪花是天空的眼泪凝结成的。如果我也是雪花,落下,融化,消失,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艾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些黑色的怨念有了源头——那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年累月的痛苦积淀,是无数个日夜的压抑和绝望,是无人倾听的呼喊,是看不到出口的黑暗。
夏洛洛已经哭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继续翻页。
“10月18日,阴。张老师找我谈话了。她说我太孤僻,要多和同学交流。她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她。我想说,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说‘谢谢老师,我会的’。我不能说。说了,爸爸会知道,会更生气。上次小学时我跟老师说了家里的事,他冲到学校,把老师骂了一顿,然后回家……我不敢想。”
“10月20日,晴。今天阳光很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忽然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像雪花一样飘落?会不会很轻?会不会……就不痛了?”
最后几页的字迹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10月24日,雨。他说我妈死了,车祸。他说是我的错,如果我不出生,我妈就不会想离开,就不会死。他说我是灾星。”
“我不知道该不该哭。我好像哭不出来。所有人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时间只会让伤口结痂,痂下面还在腐烂。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腐烂。”
“我好累……也许……”
日记到这里,突兀地中断。
夏洛洛翻到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还是空白。
她连续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艾乐……”她的声音嘶哑,“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艾乐凑近。果然,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留着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有人撕掉了最后一页日记。
“是李飞雪自己撕的吗?”夏洛洛喃喃道,“还是……别人?”
艾乐盯着那道撕裂的痕迹,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李飞雪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更关键的内容——也许是决定性的留言,也许是某个秘密,也许是让她最终走上绝路的原因——那么,是谁拿走了它?为什么要拿走?
她再次调动感知,将手轻轻放在被撕页的残存部分上。白光流动,试图捕捉残留的印记。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李飞雪的情绪。
而是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带着警惕和某种目的性的“触摸感”。有人在不久前接触过这本日记,而且撕下那页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不是李飞雪。她的情绪残留是痛苦和绝望,而这种感觉……更像是冷静的“处理”。
“有人拿走了最后一页。”艾乐收回手,低声说,“在李飞雪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