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皇宫。
一辆朴素的黑色马车划破夜空,停在皇宫门前。车身上的忍冬花家徽是唯一的装饰品,在一众花团锦簇,装饰华丽的贵族马车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洛林理了理飘出来的一缕散发,提着裙摆跳下车。尽管穿着优雅的细高跟鞋,却依旧稳稳当当。她伸手向车内,一只裹着丝绸手套的手搭在她的手上,紧接着探出半边身体。身着白色礼裙的艾莉丝在洛林的搀扶下轻轻地走下马车,轻盈可爱得像是涉水的白鹿。
姐妹两人并肩而行,穿越层层叠叠的人群。艾莉丝紧紧地挨着洛林,挽着洛林手臂的双手微微颤抖。
是因为天冷吗?洛林还以为如此,却看到艾莉丝虽然垂着眼,却有意无意地偷看周围那些贵族。
看着那些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各式各样的目光。
洛林轻轻地拍了拍艾莉丝的肩膀,握住了艾莉丝颤抖的手:“别看那些。只看姐姐看的就好。”
“嗯。”她听见像是小猫撒娇般轻柔的一声应答,身旁的女孩也更贴近她了几分。
一股暖意不由得涌上洛林的心头。
刚一进入宫殿,二人便看到了等候多时的皇女爱拉。
“这身衣服倒还真是合适,看来也不枉本皇女特地请有名的裁缝连夜辛劳一番,赶在舞会之前送到府上。”爱拉打量二人片刻,轻笑道。
“嗯,多谢皇女。”洛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行了一礼。
辛劳的到底是裁缝还是宫廷魔法师呢?洛林在心里冷笑。如果是前世的她,大概确实看不出来这衣服里的陷阱。但对于这一世的她来说,虽然恢复到前世的魔法造诣还需要一些时间,但两世累积的强大灵魂足以然她发现被藏在衣服中的监视魔法,并将其处理干净。
最后再稍微伪装一下,让修改过的魔法能时不时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别让皇女大人太早起了疑心。
爱拉随口抛出几个话题,洛林却是兴致缺缺,没怎么接话。被洛林把天聊死的劲头憋得无话可接的爱拉只能陪着笑邀请二人先到花园游玩,等待舞会正式开始:“离舞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些时间。不妨到花园里走走,看一看本皇女引以为傲的花朵。”
似乎是对自己布下的监视魔法格外自信,爱拉的客气只维持到送姐妹俩走到花园附近便消耗殆尽。她找了个借口离开,只留下洛林和艾莉丝。
洛林倒也乐得这个碍眼的家伙不在旁边——嘿,那家伙哪有自家妹妹可爱——和艾莉丝在花园中游览畅谈,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
“前面怎么围了这么多人?”走到花房附近时,二人看到前面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天性驱使着姐妹俩走向前。随着二人不断接近,皮鞭起落的声音逐渐清晰,还夹杂着“我打死你”,“贱人”之类不堪入耳的字眼。
“发生了什么事?”洛林朗声询问。听到她的声音,人群先是抬头看了看,然后自觉地为她让出道路。
只见作总管模样打扮的男人谄媚地走过来:“二位小姐,一个**惹事,不劳您费心了。”
洛林自然不会单单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而是径直走向他身后。只见一位靓丽的小姐裙摆上沾着几块刺眼的大泥点,眉目之间满是怒意。她的旁边是一个打碎的花盆,花盆中泥土散落,一株名贵的月光郁金香躺在其间,根蔫巴巴地暴露在冷风中。
再往旁边看,那里跪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衣衫单薄,浑身是伤的女奴。手臂上几道最深的伤痕很明显是新伤,再加上总管手中握着的藤鞭,洛林已然对现状明白了七八分。
这时,女奴手中的东西引起了洛林的注意。
准确来说,洛林不是看到了,而是感觉到了。女奴手中有一点让她再熟悉不过的魔力反应。
霜心兰的种子。
这种长得像杂草一般不起眼的小东西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魔法植物,她前世在魔族盘踞的地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一株。
而霜心兰的能力是——御寒。
霜心绽放之处,寒冷退却之地。
洛林努力压抑住心底的激动,转身看了一眼犹自喋喋不休的总管。
“这位小姐,那个女奴实在是个蠢货。不仅弄坏了爱拉殿下钟爱的月光郁金香,还弄脏了另一位小姐的裙子。”
一条裙子,一株观赏植物而已。
洛林慢慢走近女奴:“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女奴一个激灵,瑟缩着蜷起身子摇摇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这贱货!不仅弄坏了皇女大人的花,一株杂草结出来的种子也当成宝贝,还要对主子们无礼?!”总管手里的鞭子再度扬起。
女奴紧闭双眼,虽然害怕再挨打,却仍旧死攥着拳头,倔强地不肯放松。
“够了!”洛林厉声呵斥。
是在斥责总管,也是在斥责她自己。
真是够了。前世自己出入皇宫无数次,怎么就没能发现这宝贝近在咫尺!
“你为什么要留着这颗杂草种子呢?”洛林弯下腰拍拍女奴的肩膀,轻声询问。
“它说它已经……”女奴斟酌片刻,怯怯地开口,“它已经厌倦了在花房待着。这里真的很无聊。它想回到它的家乡,它说……它的家乡是有雪和硬石头的地方。”
家乡么……洛林叹了口气,手腕一翻召唤出魔杖,杖尖指向旁边那位小姐弄脏的裙摆。
“啊!”以为洛林要用魔法对付自己的小姐惊呼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发现无事发生,只有被泥点弄脏的裙摆已经光洁如新。
最紧要的问题既然得到解决,这位小姐的火气自然也消了大半。她向洛林表达了感谢之情,便带着仆人离开了此处。
小姐和她的仆人们离开后,这里只剩下了洛林,艾莉丝,女奴和花房总管。
洛林收回魔杖,从胸前解下一枚印着家徽的翡翠镶金胸针丢给总管。
“这个就当做郁金香的赔偿吧,如果皇女殿下问起,就说是我做主的。”
总管愣了一下。
他作为专属于爱拉殿下所有的花房的总管,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是爱拉殿下的跟屁虫,殿下说东她不往西。
那怎么会帮一个得罪了爱拉殿下的奴隶开脱?
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明白了吗?”洛林不耐烦的声音砸在发呆的总管头上,他忙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表示自己记住了。旋即又狠狠地踢了女奴一脚,让她赶紧滚,别在这里继续丢人现眼。
女奴啜泣着爬起来,在总管的骂骂咧咧声中一瘸一拐地走进花房。
总管又隔着花房的墙壁厉声呵斥了几句,尔后谄媚地问洛林要不要自己为她们俩引路参观花园,却只换来洛林冰冷的眼神。
“滚,别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回旋镖正中总管眉心,自讨没趣的总管只得灰溜溜地退下。
花房附近又恢复了平静。艾莉丝再度挽住洛林的手臂,轻声道:“姐姐,你看到那个女孩身上的伤愈合了吗?”
洛林心头一震。
她方才置身事件之中,确实没有作为旁观者的妹妹看得仔细。
但刚才那个女奴说听到了霜心兰的声音,想来这个女奴有魔法的才能也说不定。
再加上霜心兰……洛林低声同艾莉丝商议起来。
“姐姐想把那个女孩也带回去?”艾莉丝轻声询问。
“虽然计划要变,而且多带一个没有战斗力的人难度也会增加,但她的才能或许能帮我们北境捱过这个冬天……”
“不。”
“是安然地度过每个冬天。”
今天逃跑若是成功,维斯汀加德公国与皇室的关系必然进一步恶化。到时候情况怕是不会比她被拖延后才回去好到哪里去。
但北境的“冬巨人”哪里跟你扯这那的,祂只会扬起刺骨的寒风,平等地将每一个轻视祂的人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维斯汀加德公国,北境……这一次,一定要安然地存续下去。
“好。”艾莉丝的回答言简意赅。毕竟她永远支持,信任自己的姐姐。
这时,一阵悦耳的钟声响起,原本在花园中闲庭信步的男男女女纷纷转了脚步,向舞厅的方向走去。洛林也同艾莉丝一起结束了花园中的漫步,走向舞厅。
舞会,即将开始。